盛夏,御园的清晏池边青石栏杆前,十二岁的太子萧珏一身月白锦袍,墨发束起,眉眼尚带着少年的清隽棱角,却早已褪去孩童稚气。
他端坐在石栏上,低头望着池中嬉戏的锦鲤。
此时的萧珏,是大启王朝最尊贵的储君,自幼饱读诗书,文武双全,是朝廷上下公认的未来明君。
所有人都敬他、畏他、恭顺于他,唯独一人例外。
“太子殿下!萧珏!”
清脆鲜活的少女声线骤然划破园中的静谧,带着肆无忌惮的雀跃,穿透层层蝉鸣,直直撞进萧珏耳中。
萧珏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眼底掠过一丝熟稔的不耐。
不用回头,他便知来人是谁。
当朝丞相沈砚之的独女,沈凤娇。
沈家世代簪缨,沈砚之身居相位,是先帝与当今圣上最倚重的臣子。而沈凤娇作为沈家唯一的嫡女,自出生起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京城无人不知,沈丞相把自家闺女宠得无法无天,肆意张扬,半点寻常贵女的温婉矜持都没有。
也正因两家世代交好,沈凤娇自三岁识字、五岁入宫起,便日日追着还是孩童的萧珏跑,是这偌大紫禁城里,唯一敢随意唤他名讳、肆意招惹他的人。
脚步声轻快急促,带着少女独有的鲜活气息由远及近。身着粉罗裙的小少女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着,发髻上的珍珠步摇轻轻晃动,叮当作响,像她本人一般,鲜活热烈,生生打破了御园的沉寂。
沈凤娇年纪尚幼,眉眼却已出落得极为精致,眸光澄澈明亮,盛满了毫无保留的欢喜。她跑到萧珏面前,微微喘着气,脸颊染着薄薄一层绯红,却丝毫不见拘谨,仰头便直直盯着端坐的少年太子。
“我找了你好久,原来你躲在这里乘凉。”
萧珏没有回头,依旧垂眸看着池水,声音清冷平淡,带着惯有的疏离:
“又来做什么。”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厌烦。
在萧珏十几年的人生里,沈凤娇的出现,似乎永远都是这样突如其来,喧闹热烈,打乱他所有的清静与规整。
他喜静,爱独处,可沈凤娇永远热烈莽撞,永远紧随其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间断。
旁人见了他,无不躬身行礼,谨言慎行,唯独沈凤娇,从来不知何为敬畏,何为疏离。
沈凤娇却半点听不出他语气里的冷淡,自顾自地凑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满池荷花,笑嘻嘻地开口:
“天太热了,我来陪殿下纳凉。陛下方才还在大殿打趣我呢。”
萧珏闻言,终于缓缓侧首看她。
少年的眼眸漆黑深邃,没什么情绪,淡淡落在少女明媚的小脸上。
“父皇打趣你什么?”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说起这个,沈凤娇眼底的光亮更盛,小脸扬起,带着孩童最纯粹
的执拗与认真,掷地有声:
“皇上说,我日日黏着太子殿下,寸步不离,等我们长大了,便直接让我做你的太子妃,做将来的皇后呢!”
这话本是圣上闲来无事的一句玩笑话,朝堂众人、宫中长辈听了,皆只当是帝王家的趣谈,无人当真。毕竟皇家婚事,从来牵扯朝野权衡,岂能凭一句戏言定论。
可沈凤娇当真了。
她自小喜欢追着萧珏跑,喜欢看他读书的模样,喜欢看他练剑的身姿,喜欢他清冷矜贵的模样,小小的心里,早已装满了这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太子哥哥。
在旁人看来是玩笑,在她沈凤娇眼里,却是最郑重的约定。
她微微前倾身子,凑近萧珏,澄澈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目光坦荡又热烈,没有半分羞怯,字字坚定:
“萧珏,我告诉你,皇上金口玉言,那便是真的。我以后,一定会成为你的妻子,做大启的皇后。”
少女的声音清脆软糯,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像是在许诺,又像是在宣告。
阳光透过层层荷叶,碎金般洒在她白皙的小脸之上,衬得那双眼眸干净透亮,盛满了全然的他,再无旁人。
萧珏定定看着她。
风吹动少女额前的碎发,软软糯糯,热烈又赤诚。她的欢喜从不加掩饰,她的心意从不遮掩,轰轰烈烈,明目张胆,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少年心头骤然轻轻一颤,极轻极淡,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那一瞬间的悸动,温柔、柔软,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悄然漫过心口。
可萧珏不懂。
彼时年少,他心思深沉内敛,早已习惯了克制情绪,习惯了清冷自持。
他从未对任何人动心,从未有过这般陌生的情绪,便下意识地将这片刻的悸动,归结为厌烦。
他只觉得,沈凤娇太过聒噪,太过执拗,日日将儿女情长挂在嘴边,肆无忌惮地闯入他的世界,打乱他所有的节奏。
于是,少年眼底泛起淡淡的冷意,薄唇轻启,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与嫌弃:
“胡闹。不过一句戏言,你也敢当真?”
他别开目光,不再看她澄澈热烈的眼眸,语气冷淡:
“沈凤娇,你太过放肆。往后不许再胡言乱语。”
沈凤娇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明明是盛夏暖风吹拂,她却莫名觉得心头微微一凉。可她素来性子执拗热烈,从不轻易气馁,只当他是少年矜持,面皮薄,不好意思承认。
她鼓了鼓腮帮子,不服气地小声辩驳:
“我没有胡闹,我是认真的。”
萧珏不再接话,重新转回目光,静静地望着池水,摆明了不愿再与她纠缠这个话题。
沈凤娇也不恼,乖乖挨着他坐下,不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哪怕只是沉默相伴,她也觉得满心欢喜。
御园的宫人远远立着,不敢靠近半分。谁都知道,太子殿下素来喜静,唯独对沈**格外纵容,纵使面上时时冷淡不耐,却从未真正赶过她一次。
日头渐渐西斜,暑气稍稍散去,满园荷香愈发清幽。
萧珏**许久,心绪难得安稳,身旁少女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竟也让他觉得几分惬意。只是这份惬意,依旧被他下意识归为难得清静。
忽然,身侧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萧珏尚未反应过来,身侧就感受到一股重力,力道不算很重,却极为突然,猝不及防。
他整个人重心一失,直直朝着身侧的池塘栽去。
“扑通—”
冰冷的池水瞬间包裹全身,盛夏的池水看似温热,深处却寒凉刺骨。萧珏自幼长在深宫,习文练武,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唯独不学水性。
池水瞬间淹没他的四肢,耳边是嗡嗡的水声,视线被浑浊的池水遮挡,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他身形下坠,手脚慌乱地扑腾,却只会让自己沉得更快。
岸边的沈凤娇彻底慌了。
她方才只是一时贪玩,见他整日冷冰冰的,像尊没有温度的玉像,便想恶作剧推他一下,吓一吓他,从没想过会这般严重。
她以为池水不深,以为他定然能稳住身形,可她万万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不会游泳。
四周静得可怕。
此处是御园僻静角落,她方才特意支开了近身宫人,只想独自陪着萧珏,此刻周遭连一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
看着水中不断下沉、挣扎愈发微弱的少年,沈凤娇吓得脸色惨白,再也顾不上思考,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跳入了池中。
“萧珏!”
她声音带着哭腔,池水冰冷,浸湿了她的衣裙,沉重的布料拖拽着她的身体,她年纪尚小,水性也算不上多好,只能拼尽全力朝着萧珏的方向扑过去。
水下的世界昏暗憋闷,窒息感死死扼住喉咙。萧珏意识渐渐模糊,冰冷的池水冻得他浑身僵硬,可弥留之际,他唯一的念头,竟然是—
沈凤娇。
又是沈凤娇。
又是她打乱他的一切,让他陷入这般狼狈绝境。
心底铺天盖地的,是浓烈的厌烦与恼怒。
他素来清冷自持,从未如此狼狈不堪,从未这般濒临绝境,而这一切,都是拜她所赐。
下一秒,一双纤细温热的手臂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少女小小的身子带着单薄的暖意,拼尽全身力气拖着他,奋力往岸边游去。她气息紊乱,呛了好几口冷水,喉咙又涩又疼,却死死咬
着牙,不肯松手。
“别怕……我拉你上去……萧珏,你别怕……”
她一边艰难划水,一边带着哭腔低声安抚,声音颤抖。
萧珏的意识半醒半沉,浑身冰冷无力,被她死死拖拽着,狼狈至极。他能清晰感受到少女单薄的怀抱,感受到她拼尽全力的模样,可心底的恼怒与厌烦,早已盖过了所有微弱的暖意。
他只觉得荒谬又屈辱。
他堂堂大启太子,天之骄子,今日竟被一个小女子推入水中,还要靠着她拼死相救,才得以保命。
这份狼狈,这份难堪,皆因沈凤娇而起。
好不容易,沈凤娇拼尽浑身力气,终于将比她高大的少年拖到了岸边,借力将他推上青石岸。
随后,她自己也手脚并用地爬上岸,浑身湿透,裙摆滴滴答答落着冷水,发髻散乱,小脸惨白,嘴唇冻得发紫,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她顾不上自己半分,连咳数声,呛出几口冷水,便立刻转身扑到萧珏身边。
萧珏躺在冰冷的青石地上,浑身湿透,锦袍紧贴身躯,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浑身冷得如同冰人。
“萧珏!萧珏你醒醒!”
沈凤娇慌得眼泪直流,小手颤抖着去碰他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
她心口发慌,无尽的懊悔席卷全身。
她真的错了。
她不该贪玩,不该胡闹,不该一时任性推他。
过了许久,萧珏才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寒凉,褪去了往日所有的清冷矜贵,只剩下沉沉的阴郁与厌烦。
他看着眼前哭得双眼通红、狼狈不堪的少女,心口那点微不可察的悸动,彻底被滔天的恼怒覆盖。
他哑着嗓子,声音沙哑冰冷,字字刺骨:
“沈凤娇,你当真……好生放肆。”
若是旁人敢对他如此放肆,早已获罪受罚。
唯独是她,他次次纵容,次次忍让,可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胡闹,甚至险些让他溺死池中。
沈凤娇看着他冰冷至极的眼神,心底又慌又涩,眼泪掉得更凶,哽咽着道歉:
“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吓吓你,我没想到你不会水……对不起,萧珏,我真的错了。”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冰冷疏离、满是厌弃的眼神,一瞬间,满心的欢喜与热烈,尽数被寒意浇灭。
可萧珏不再看她一眼,撑着冰冷的地面,艰难起身,身姿依旧挺拔,却透着极致的狼狈与冷漠。
恰逢此时,远处宫人寻来,见此情景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飞奔上前,跪地请安,慌乱地伺候着。
“太子殿下!您怎么落水了!”
萧珏没有解释半个字,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冷冷拂开上前搀扶的宫人,步履沉重却决绝,一步步转身离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沈凤娇一眼。
那背影冷漠、决绝,不带一丝留恋。
晚风拂过,带着池水的寒意,吹得沈凤娇浑身发冷,心底更是一片冰凉。
她呆呆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眼泪无声滚落,砸在青石地上,碎成一片寒凉。
她只是太喜欢他了,只是想逗他多看自己一眼而已。
可这一次,她好像真的惹他生气了。
那日落水之后,萧珏便染了重症。
本就是盛夏暑天,骤然坠入凉水,寒气侵体,加上溺水受惊,心绪郁结,回宫之后他便高热不退,昏迷不醒。
太医院全员轮番值守,日夜诊治,汤药不间断地喂着,高烧却反反复复,迟迟不退。
这一病,便是整整半月。
半个月的时间里,沈凤娇日日入宫求见,次次都被东宫宫人拦下。
“沈**,殿下高热未退,身子虚弱,医嘱严禁探视,还请**回府吧”
“沈**,殿下尚未痊愈,不便见客。”
无论她如何恳求,如何等候,东宫的大门始终对她紧闭。
往日里,她是东宫最特殊的客人,来去自由,无人敢拦。可如今,她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了。
她让人日日备好温补的汤药、精致的点心,小心翼翼送到东宫,却尽数被原封不动地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