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宁宁,爸爸来接你回家了。”
电话里,爸爸的话还没说完,警察已经蹲下身,重新摸了一遍我的颈侧。
我站在旁边,看见他的手停了几秒,最后缓缓收了回去。
“联系家属吧。”
旁边的急救医生已经剪开我腹部被血浸透的衣服,还是做了一轮抢救。可监护仪上的线始终没有重新跳起来。
原来人死以后,真的就不疼了。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自己,甚至觉得有些陌生。
瘦,脸色难看,手腕还留着被绳子磨出来的血痕。
我以前总嫌自己不够懂事。
现在看着,才发现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好好照顾过了。
手机还躺在地上。
爸爸听见那边突然安静,声音一下变了。
“喂?砚宁?”
“警察同志,我女儿呢?让她跟我说句话。”
接电话的警察沉默片刻。
“许先生,您先到市二院。”
爸爸像是没听懂。
“什么意思?人不是找到了吗?”
“我现在就在路上,还有八分钟。你让她别害怕,我马上到。”
警察没有再说。
电话那边却忽然传来妈妈撕心裂肺的声音。
“是不是宁宁出事了?”
“你说话啊,她是不是受伤了?”
爸爸厉声打断她。
“别胡说,人已经找到了。”
他说得特别笃定。
仿佛只要他说一句没事,我就真的还能从地上爬起来。
半小时后,他们赶到医院。
急诊室外的门刚推开,妈妈就冲了过来。
“我女儿在哪?”
没人回答。
她顺着医生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不是。”
她站在原地摇头。
“你们弄错了。”
“她刚才还接我电话,她还叫了她爸。”
医生低声说:“送到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腹部锐器伤伤到了大血管,失血量太大。”
妈妈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爸爸却没有动。
他只是盯着那张蒙住我的白布。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
“如果我们再早一点找到她呢?”
医生没有顺着他的话给一个虚假的答案。
“没有人能给这种事做假设。”
“但她最后受伤以后,确实没有得到及时救治。”
爸爸嘴唇动了动,再没出声。
这时,另一侧突然传来哭声。
许安安冲过来,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
她哮喘已经稳定了,却一直在发抖。
“姐姐呢?”
妈妈几乎是本能地挡住她。
“安安,你先别看。”
许安安却第一次推开了她。
她走到我床边,看到白布下露出来的那只手,整个人忽然僵住。
“不会的。”
“她刚才还让我走。”
没人听懂。
负责案件的警察走过来,声音低沉。
“我们已经抓到一名嫌疑人,另一名也在追。”
“根据现场和获救人的口供,绑匪要求两个女儿只能先走一个。”
他看向许安安。
“是死者主动要求先放妹妹,对吗?”
许安安一下哭出了声。
“不是要求。”
“是我犯哮喘,她怕我死。”
她抬头看向爸爸。
“你在电话里也让她先放我。”
爸爸整张脸猛地白了。
许安安像终于憋不住了,眼泪不停往下掉。
“她明明已经知道我是领养的。”
“她都知道了。”
“为什么她还是让我?”
没有人回答她。
我却知道。
因为十八年了。
每一次有人问我们两个到底该选谁时,我得到的答案永远一样。
你是姐姐。
你更懂事。
你能扛。
习惯这种东西很可怕。
可怕到哪怕我已经知道所有真相,刀架在脖子上,我还是会下意识说。
先救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