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中的那人向前迈了一步。
夕阳照亮了他的脸。
剑眉入鬓,眼尾微挑,薄唇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此刻没有任何笑意。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蝼蚁的冷。
徐世安的双腿开始发抖。
他没见过皇帝。
但他认得那张脸——去年除夕大朝会,他随父亲入宫,远远望见过御座上的那个人。距离太远,冕旒遮面,看不清面容。可那种让人汗毛倒竖的威压,与此刻如出一辙。
“陛……陛下……”
他扑通跪倒。
两个同伴也齐齐跪了下去,额头贴地,浑身筛糠。
李非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三个跪地的纨绔,落在凉亭中那个衣衫凌乱的少女身上。
如意靠在亭柱上,外衫被撕破,中衣敞开,主腰歪斜,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她满脸泪痕,浑身发抖,双手徒劳地遮挡着胸口。
她望着他。
眼眶里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可她还是拼命睁着眼,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滚。”
一个字。
徐世安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凉亭。他们甚至不敢从来路走,直接翻过假山,狼狈不堪地消失在花园深处。
凉亭里只剩下两个人。
如意靠着亭柱,缓缓滑坐到地上。劫后余生的虚脱让她浑身发软,连哭泣都失去了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拼命拉扯破碎的衣衫,试图遮住自己。可衣襟被撕烂了,怎么都合不拢。她越扯越急,手指发抖,扣不上任何一颗盘扣。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热。指腹的薄茧贴着她的脉搏,她的心跳在他指尖下急促而慌乱。
“别动。”
他的另一只手拢起她破碎的衣襟,将两侧的布料交叠,然后——
他没有给她系盘扣。
他的指尖从衣襟交叠处探入,落在她胸口。
如意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指不似徐世安那般粗暴。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指尖沿着她被揉捏过的红痕缓缓移动,像在检查一道新鲜的伤口。
“疼吗?”
她咬着唇,点点头。
他的手指没有离开。就那样停在那里,贴着她被徐世安弄疼的地方。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丝绸渗入她的肌肤。
“朕问的是这里。”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按在她心口。
隔着肌肤,隔着血肉,她的心脏在他指尖下跳得又急又重。
“他碰你这里的时候,疼吗?”
如意愣住了。
她不明白他在问什么。徐世安没有碰她的心口。可此刻,他的手指按压的那个位置——确实在疼。不是被揉捏的疼,是另一种疼。是被羞辱时的愤怒,是被轻薄时的绝望,是在最不堪的时刻被他看见的羞耻。
还有——
他来得那样巧,像专程来救她一样。
“疼。”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这里……很疼。”
他的手指停在她心口。
然后,他低下头。
隔着那层薄薄的丝绸,他的唇落在她的心口上。
轻得像那晚落在眉心的吻。像羽毛。像一句无声的话。
如意浑身一颤。
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贴着她心脏跳动的位置,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穿透丝绸落在肌肤上。这个吻与眉心那个吻不同。眉心是印记,是宣告。而心口——
像是他在替她捂住那道看不见的伤口。
他直起身。
手指从她衣襟中退出,替她将衣襟拢好。然后他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月白色的锦缎上带着龙涎香的气味,带着他的体温,将她从头到脚裹住。
“朕送你回去。”
他俯身,将她从地上打横抱起。
如意没有挣扎。她靠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稳健,有力,一下一下,像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陛下……怎会在此?”
威远侯府的端阳宴,不该有皇帝。帝王出宫是大张旗鼓的事,可她今日没有听见任何仪仗,没有看见任何銮驾。他像是凭空出现在这座后花园里。
李非的脚步没有停。
“朕来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有回答。
如意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凉亭外,榴花似火。他走过那一树开得最盛的石榴花时,抬手折了一枝。
他将花枝递到她面前。
榴花红得像血,花瓣上还带着暮夏的露水。她怔怔接过,不明白他的意思。
“那晚在偏殿,朕问过你。”他的声音很淡,“订亲了没有。”
如意的指尖收紧。
“朕说,退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榴花。花瓣娇艳,却被从枝头折断,离开了根本。她忽然明白了。
他今日来,不是赴宴。
是来折枝的。
她的婚约,就是这枝榴花。
而他折枝,从不需要征询花的同意。
“陛下……”
“朕的东西。”他垂眼看她,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榴花的红,“朕说过,不许别人碰。”
凉亭已远。
榴花似火,在他们身后烧了满天晚霞。
如意攥着那枝折断的石榴花,将脸埋入他的胸口。
他的心跳贴着她的耳膜。
一下。一下。一下。
像宫门落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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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威远侯府侧门。
不是宫中的车驾,是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帷马车。德全守在车旁,见李非抱着如意出来,神色不变,只躬身掀开车帘。
李非将她放入车中。
“送沈**回府。”
“是。”
他转身要走。如意不知哪来的勇气,伸手拽住了他的袖角。
他停住,回头看她。
她裹着他的外袍,髻发散乱,脸上泪痕未干,手中还握着那枝榴花。她张了张嘴,想问他什么时候会再召她入宫,想问他那句“你是朕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想问他今日来威远侯府,究竟是凑巧,还是——
他专程为她而来。
可她什么都问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她都承受不起。
李非看着她拽住自己衣袖的手。
片刻,他俯下身,在她耳畔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然后他抽回衣袖,转身离去。
马车辘辘驶动。如意靠在车壁上,手指慢慢松开。
榴花落在膝上,花瓣碎了一裙。
她捂住脸。
泪水从指缝中渗出来,无声地淌了满面。
他说的那句话是——
“朕的耐心不多。别让朕等太久。”
车窗外,威远侯府的灯火渐远。尚书府的灯火渐近。
建武四年,端阳。
沈如意十六岁。
她在威远侯府的后花园里,被一个纨绔撕破了衣裳。
她以为那是她一生最羞耻的时刻。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落在她心口的吻,才是她一生最深的烙印。
她更不知道,她手中那枝榴花,从被折断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到枝头了。
和她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