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我躲在假山后面,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天赐的缘分,是劫数的开始。
------------------
建武四年,暮春。
沈如意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那场宫宴上离了席。
那日是皇后沈清漪的千秋宴,京城五品以上官员家眷皆可入宫庆贺。如意随母亲沈夫人进宫,身着新裁的鹅黄春衫,发间簪一支累丝蝴蝶步摇,是尚书府嫡女该有的体面模样。
宴席设在御花园的芙蓉榭。觥筹交错间,如意多饮了两杯梅子酒,面颊发热,便向母亲告了罪,带着丫鬟青杏往园子深处去透透气。
“**,咱们别走太远,夫人都嘱咐了,宫里不比家里。”青杏小心翼翼地跟着,眼睛却忍不住四处张望。她比如意还小一岁,头回进宫,看什么都新鲜。
“知道了。”如意漫声应着,脚步却没停。
御花园比她想象中大得多。过了九曲桥,穿过一片海棠林,景致愈发幽深。花木扶疏间隐约可见一道朱红宫墙,墙上开着一扇月亮门,门内似乎别有洞天。
“青杏,那边是哪儿?”
“奴婢也不知道……**,咱们回去吧。”
如意本该听劝的。
可她偏偏被那扇月亮门吸引了。门内透出暖黄的烛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秘。她让青杏在原地等着,自己提着裙摆,轻手轻脚地穿过那道门。
门内是一座偏殿,殿门半掩,烛光从缝隙中流淌出来。
如意凑到门缝边,往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
这一眼,毁了她一辈子。
殿内没有宫女,没有内侍。只有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背对着门,身形高大,玄色龙袍褪至臂弯,露出精壮的肩背。女人的脸如意看得分明——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目如画,此刻却染着一种说不清是痛苦还是欢愉的潮红。
她被缚在琴案上。不是绳索,是她的衣带。鹅黄色的衣带绕过皓腕,系于琴足,让她以一种极度屈辱的姿态仰面躺着。
男人捏着她的下巴,声音低沉,带着漫不经心的残忍:“贤妃的琴,可以弹给天下人听。但朕的这把琴,只弹给朕听。”
他松开手,指尖落在她锁骨上,像拨弄琴弦一样,一寸一寸向下。
女人的身体随着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眼中含泪,却咬着唇不敢出声。
如意应该离开的。
她应该立刻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座偏殿之外。
可她动不了。
她的目光被那个男人牢牢钉住了。他侧过脸,烛火照亮了他的面容——剑眉入鬓,眼尾微挑,鼻梁如削,薄唇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建武帝,李非。
如意曾在去年除夕大朝会上远远见过他一次。那时他高坐御座,冕旒遮面,是云端之上的天子。而此刻,他褪去了所有帝王威仪,露出一种全然陌生的、危险的、让人心悸的东西。
她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恐惧。是某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
他俯下身去。女人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响起,像一只被捏住喉咙的猫。
如意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就在这时,她的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一截枯枝,或是松动的石子——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谁?”
那道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汗毛倒竖的威压。
如意转身就逃。
她跑出月亮门,一把拽住青杏的手腕,拖着她就往来路跑。身后没有追兵,偏殿的门甚至没有打开。可那种被盯住的感觉却如附骨之疽,让她脊背发凉。
她跑出海棠林,跑过九曲桥,跑到芙蓉榭的灯火通明处,才敢停下来喘气。
“**!**你怎么了?”青杏吓得脸色发白。
如意摇摇头,说不出话。
她的心跳依然剧烈。不只是因为奔跑。
她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那个画面——他侧过脸的那一刻,她分明看见,他的嘴角是上扬的。
他在笑。
他享受那个女人被缚在琴上的姿态。享受她的颤抖。享受她的眼泪。
而如意惊恐地发现,自己移不开眼的原因,不是恐惧。
是好奇。
宫宴结束时,已是戌时三刻。
如意随着母亲向外走,始终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她只想快点离开这座宫殿,回到尚书府,回到自己的闺房,把今晚看到的一切当作一场噩梦忘掉。
“沈尚书之女。”
一道尖细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如意僵住了。沈夫人回过头,就见一名内侍笑吟吟地走上前来,躬身道:“沈夫人,沈**。陛下有旨,请沈**留步。”
沈夫人脸色微变:“敢问公公,陛下有何事召见小女?”
“奴才不知。沈夫人不必担心,陛下只是听说沈**知书达理,想见一见。”
如意的心沉到了谷底。
母亲还在犹豫,如意却知道,她没有选择。她向母亲行了一礼:“母亲先回吧,女儿去去就回。”
她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
内侍引着她穿过重重宫门,越走越偏,越走越静。如意认得这条路——这是回那座偏殿的路。
她的猜测被证实了。
偏殿内,烛火依旧。
李非坐在那张琴案后面的圈椅上,龙袍已重新穿好,一丝不苟。贤妃不见了踪影。殿中只有他一人。
如意跪下行礼:“臣女沈如意,参见陛下。”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如意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不敢抬头。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只无形的手,从她的后颈开始,一寸一寸向下抚摸。
“抬起头。”
她依言抬头。
他比门缝中看到的更加英俊,也更加危险。那双眼睛——深褐色的瞳孔,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从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