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意。”他念她的名字,声音里含着一丝玩味,“户部尚书沈鹤庭的嫡女。”
“是。”
“十六了?”
“是。”
“订亲了吗?”
如意心跳漏了一拍:“……与威远侯世子顾云峥,有口头婚约,尚未过礼。”
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却让如意的脊背窜过一阵凉意。
“顾云峥。”他把这个名字咀嚼了一遍,像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退了吧。”
如意猛然抬头。
李非站起身,朝她走来。每一步都踏在她心跳的节拍上。他在她面前停住,俯下身,食指抬起她的下巴。
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那个女人的脂粉香。
“你看见了。”他说,语气笃定,不是疑问。
如意浑身僵住。
“朕的那张琴。”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颌线,力道不轻不重,“好看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的手指从她下巴滑落,落在她衣领边缘,指尖探入,触到她锁骨的凹陷处。如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抖成这样。”李非低低地笑了,嗓音像裹了蜜的砂石,“怕朕,还是怕你自己?”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他的手指停在她锁骨上,像停在琴弦上的指尖。
“沈如意。”他俯下身,唇贴近她耳畔,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朕记住你了。”
说完,他直起身,收回了手。
“退下吧。”
如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座偏殿的。
她只记得身后的烛光一直亮着,而他站在烛光里,望着她的背影。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系在她的后背上,越拉越长,越拉越紧。
走出宫门时,夜风拂面,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青杏在宫门外等她,急得团团转。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陛下说什么了?你怎么脸色这么白?”
如意没有回答。
她坐上马车,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朕记住你了。”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尚书府的大门越来越近。如意睁开眼,掀开车帘,回望夜色中那座巍峨的宫城。
她不知道,这一夜,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她再也回不去从前的沈如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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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如意躺在闺房的床上,辗转难眠。
她闭上眼,看见他。
烛光。琴弦。锁骨上那根手指的温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十六年了,她读的是《女诫》《女训》,学的是端庄贞静,做的是尚书府最规矩的嫡女。她以为自己的命运已经写好——嫁给门当户对的世子,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相夫教子,终老一生。
可那个男人的手指落在她锁骨上的那一刻,她心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又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害怕那是什么。
可她更害怕的是——她竟然想再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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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养心殿。
李非斜倚在龙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支蝴蝶步摇。
那是从沈如意发间落下的,在她仓皇逃离时,落在了偏殿的门槛边。
他把步摇举到烛光下,看那鎏金的蝶翼在灯火中颤动。
“沈如意。”他第三次念这个名字。
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品味一道新得的点心。
殿外,内侍总管德全垂手而立,听见帝王低低笑了一声。
“有意思。”
烛火跳动了一下。
窗外,大燕皇宫的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所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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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他。
至少,不会这么快。
三日后的黄昏,青杏急匆匆跑进院子,脸色煞白:“**!宫里来人了!”
如意手中的绣绷掉在地上。
还是那日的内侍,还是那副笑吟吟的面孔。德全公公躬身道:“沈**,陛下口谕,宣您入宫伴驾。”
沈夫人的脸色比青杏还白。沈尚书下朝回来,听完传旨,沉默良久,对女儿只说了一句话:“去吧。谨言慎行。”
他没有问陛下为何宣召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
有些事,不问,比问更明白。
马车再次驶入宫门。这一次,如意没有母亲陪同,没有宫宴做幌子。她是一个人。
德全引着她走的路,与那晚一模一样。海棠林,九曲桥,月亮门。暮色四合,偏殿的烛光透过门缝流淌出来,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沈**,请。”
德全推开殿门,侧身让开。
如意迈步进去。身后,殿门轻轻阖上。
殿内只有他一人。
李非坐在那张琴案后面,今日未着龙袍,一袭月白常服,广袖垂落,少了三分威严,多了几分慵懒。琴案上放着一壶酒,两只杯。烛火将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在阴影中泛着幽光,像暗处审视猎物的兽。
“过来。”
如意走过去,在三尺外停住,跪下行礼。
“免了。”
她直起身,垂着眼,不敢看他。
“坐。”
殿中只有一张椅子——他坐的那张。如意犹豫了一瞬,目光落在琴案旁的一方锦垫上。她走过去,在锦垫上跪坐下来。
李非没有纠正她。他的嘴角似乎弯了弯。
“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
“臣女不知。”
“不知?”他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你欠朕一样东西。”
如意终于抬起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琴案上。烛光下,鎏金的蝶翼流光溢彩——是她的蝴蝶步摇。那晚之后她发现少了一支,以为是跑丢在路上,不敢声张,更不敢寻。
原来在他手里。
“臣女粗心,多谢陛下拾回。”她伸手去取。
他的手覆上来,按住了她的手指。
他的掌心很热。指腹有薄茧,是握剑的手。那只手将她的手指连同步摇一并握住,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她抽不回去。
“朕只说了你欠朕一样东西。”他慢慢道,“没说这东西可以还你。”
如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支步摇而已。”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像那晚摩挲她的锁骨一样,缓慢的,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朕不缺这个。”
“那陛下……”
“你欠朕的,不是步摇。”
他松开手,向后靠入椅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晚,你看见了什么?”
如意的血色褪尽。
“臣女……臣女什么都没看见。”
“撒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