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江城。

这四个字砸下来，音音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不知道江城有多大。

她只知道，家在江城。

大爸爸的小修电脑摊在江城。

二爸爸的肉摊在江城。

三爸爸每天捡瓶子的街在江城。

四爸爸看守的小区门口也在江城。

如果被赶走，爸爸们要去哪里？

是不是没有地方睡觉？

是不是再也不能给她做草莓小蛋糕？

音音的小脸白得吓人。

她站在小板凳上，像一片快被风吹掉的叶子。

江耀祖看她怕了，笑得更大声。

“怕了吧？”

“我爸爸很厉害的！我让你们滚，你们就得滚！”

江太太也冷笑。

“孩子不懂规矩，大人也不懂，留在江城干什么？”

园长站在旁边，眼底全是得意。

“音音，别怪老师和学校。”

“你家条件不好，就更应该学会低头。”

“跪一下，道个歉，这事说不定还有回旋余地。”

音音听不太懂“回旋余地”。

她只听懂了跪一下，爸爸们可能就不用被赶走。

她的小膝盖慢慢弯了一点。

可是就在要跪下的那一瞬间，掌心里碎掉的发卡扎了她一下。

疼意让她清醒了些。

这是四爸爸送她的礼物。

江耀祖踩碎了它。

她没有错。

为什么要跪？

音音眼泪掉得更凶。

她不敢让爸爸们没饭吃。

也不想承认自己做了没做过的事。

小小的脑袋里，委屈和害怕搅在一起，快把她淹没。

她忽然想起大爸爸给她修过很多次的电话手表。

大爸爸说过：“音音，如果真的害怕，就按这个键。”

“别怕麻烦爸爸。”

“音音的事，从来不是麻烦。”

音音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块儿童电话手表旧旧的，粉色外壳掉了漆，屏幕角落还有一条裂痕。

班里小朋友都说它像地摊货。

可大爸爸每次都能把它修好。

他说，修好了还能用。

音音一直舍不得换。

她小心地用袖子擦了擦屏幕，像擦一件很贵很贵的宝贝。

江耀祖看见，立刻指着她大笑。

“哈哈哈，她要打电话！”

“你们看她那个破表！”

“这种东西我家狗都不戴！”

台下不少家长也笑了起来。

“这年头还有孩子戴这种表？”

“不会真是十块钱买的吧？”

“她能打给谁？打给那个修电脑的爸爸吗？”

音音的手抖得更厉害。

园长脸色一变，快步上前。

“谁让你打电话的？”

她伸手就要抢。

“这里是学校，不许乱联系外人！”

音音吓得往后缩。

小板凳本来就窄，她差点踩空。

可她死死抱着自己的手腕，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绳。

“不要抢。”

“这是大爸爸给我的。”

园长没抢到，脸色更难看。

“给我拿过来！”

老师也跟着上台，一左一右把她围住。

江太太坐在台下，慢悠悠开口。

“让她打。”

“我倒要看看，几个穷打工的能翻出什么浪。”

江耀祖兴奋地拍手。

“打呀打呀！”

“叫你爸爸来给我磕头！”

音音缩在小板凳角落，眼泪打湿了睫毛。

她不想让爸爸来受欺负。

她真的不想。

可她好害怕。

他们说要让爸爸们去要饭。

他们还打她。

踩碎了四爸爸的发卡。

她忍了好久好久。

忍得心口都疼。

小手按下快捷键时，音音几乎没有力气。

电话嘟了一声。

两声。

三声。

很快，接通了。

手表里传来一道温和低沉的男声。

“音音，怎么了？”

是大爸爸。

听到声音的瞬间，音音强撑着的小壳子碎了。

她原本想说没事。

像以前一样，说自己很乖，说幼儿园很好，说点心很好吃。

可是她抬起头，看见江耀祖得意的脸，看见江太太嫌恶的眼神，看见园长冷冰冰的嘴角。

还有台下那些看热闹的大人。

她忽然好想回家。

想让大爸爸摸摸头。

想让二爸爸给她吹一吹脸。

想让三爸爸抱抱她。

想让四爸爸告诉她，发卡坏了没关系。

音音终于哭出了声。

“爸爸……”

她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音音被欺负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音音越哭越厉害，话都说不完整。

“他们踩碎四爸爸送的发卡。”

“还打音音。”

“还说……还说要让你们滚出江城。”

她抽噎了一下，小手攥紧碎片。

“他们说，要让你们去要饭……”

话音落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只有音音细细的哭声，在礼堂里回荡。

台下有人还想笑。

可下一秒——

礼堂顶上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滋啦。

音响里传出一阵短促的电流声。

有人低头看手机，皱起眉。

“怎么没信号了？”

“我的也没了。”

“网络断了？”

“奇怪，刚才还好好的。”

礼堂里渐渐骚动起来。

园长也愣住，立刻掏出手机，屏幕上却显示无服务。

江太太脸色微变，但很快又强撑着冷笑。

“装神弄鬼。”

江耀祖还在喊：“让你爸爸来啊！我让我爸爸把他也赶走！”

音音什么都不懂。

她只是抱着手表，哭得鼻尖红红的。

手表里，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是那么温和。

却让整个礼堂莫名安静了一瞬。

“音音别怕。”

“爸爸们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