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利的安保比FBI分局还严。

陆远舟在大门口被拦了十五分钟。

通行证被翻来覆去看了四遍。卫兵打了两通电话确认。他的公文包被打开检查，笔记本被一页一页翻过。

最后卫兵把证件递回来，表情没有任何松动。

“C栋，二层，206室。有人带你过去。”

带路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文员，寸头，军人体型，走路带风。一路上没说一句废话，到了C栋门口往里一指。

“二层左手第三间。”

转身走了。

陆远舟推开C栋大门。走廊里弥漫着打印纸和咖啡粉混合的气味。墙壁上每隔三米挂着一个通告板，贴满了内部备忘录和排班表。

他走上二楼。走廊左侧第三间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

TrajectoryComputationSupportGroup

轨道计算辅助小组。

“辅助”两个字加粗了。

他敲了三下门。

“进来。”

办公室比他预想的小。四张桌子挤在三十多个平方里，三面墙贴满了图纸和计算草稿。窗户对着停车场，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劈进来，切成一条条白线落在地面上。

正对门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白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胸前。头发灰白，额头很高，镜片后面的眼窝深陷。

桌上的铭牌写着：Dr.RobertWilliams—GroupLead

他手里夹着一支铅笔，正在一张蓝图上标注什么。听到敲门声抬了一下头，铅笔没放。

“陆远舟？”

“是。”

“坐。”

威廉姆斯放下铅笔，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取出两页纸扫了一遍。

“MIT。计算数学和应用力学双硕士。”他念出来，语速平稳，“张维年的学生。”

最后半句话落地的时候，他的目光从纸面移到陆远舟脸上，停了两秒。

陆远舟的脊背没有动。

张维年。这个名字在这栋楼里意味着什么，他清楚。MIT被解聘的华人教授——在FBI手上是红旗，在NASA内部一样是污点。

“是。”他答。

威廉姆斯没有追问。把那两页纸塞回信封，丢进抽屉。

“你的安全许可等级是Confidential。”他开口，“最低一档。在这个组里，你能接触到的资料仅限于公开的轨道参数和基础计算任务。核心数据和机密文件不在你的权限内。”

说得很直白。没有铺垫，没有客套。

“明白。”陆远舟点头。

“你的工作是协助现有团队完成阿波罗计划前期轨道的数值验证。简单说——别人算完的东西，你来复核。”

复核。

别人嚼过的东西，他来数碎渣。

陆远舟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没问题。从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威廉姆斯往左边那张空桌抬了一下下巴，“那是你的位子。桌上那一摞是近两周的轨道验证任务单，优先处理标红的三份。”

陆远舟起身走过去。桌面上堆了厚厚一叠计算表格，最顶上三份用红色回形针别着。

他刚拉开椅子——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白人男人。中等身材，金色卷发，下巴刮得很干净。胸口别着工牌：Dr.DavidRosen—OrbitalMechanics。

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Bob，你的咖啡。”他把一杯搁在威廉姆斯桌上，然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陆远舟身上。

他笑了。

“嘿，你就是MIT来的新人？”

声音很热络。那种米国人特有的、把陌生人当了十年老友的热络。

“陆远舟。”他伸出手。

“DaveRosen。叫我Dave就行。”罗森握了握他的手，力道恰好合适，“MIT双硕士——了不起。我当年在Cornell拿了一个硕士就差点累死。”

说完自己笑了两声。

威廉姆斯头也没抬。铅笔又在蓝图上划了一下。

罗森靠在陆远舟旁边那张桌子的边缘，端着咖啡杯，侧头看了一眼他桌上那摞计算表。

“复核任务？”

“对。”

罗森吹了一口咖啡上的热气，语气随意。

“这些计算不难。基本是椭圆轨道的标准参数验证，高中数学加一点微积分就能搞定。对你来说应该很轻松。”

他笑着说完这句话。

陆远舟听得很清楚——“高中数学加一点微积分”。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干的活，用不上你那个双硕士。

在场的人都听得懂，但只有威廉姆斯的铅笔停顿了半拍。

“谢谢提醒。”陆远舟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第一份计算表，“我先看看。”

罗森又笑了一下，端着咖啡走回自己的桌子。他的桌子在陆远舟正对面，桌面整洁得多——只有一台手摇计算器、一叠空白稿纸和一本翻到中间的《天体力学》。

他坐下后随口说了一句。

“对了，陆——厕所在走廊尽头右转。茶水间在一楼。你的门禁卡只能开C栋和停车场。别的楼——”

他举起咖啡杯，朝陆远舟示意了一下。

“去不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带着笑。

也带着一层只有当事人才能尝到的味道。

你是外人。你能去的地方有限。

陆远舟没接。低下头，开始看第一份计算表上的数据。

椭圆轨道半长轴、偏心率、近地点高度、远地点高度。全是基础参数。

罗森说得没错——这些东西确实不难。

但陆远舟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右眼余光扫到一个数字。

第三份报告，标红的那份。速度增量栏里的一个数值——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动作极短。不到半秒。

然后他继续翻页。

脸上什么都没有。

但脑子里，那个来自2024年的航天工程师已经精确地捕捉到：这份报告的速度增量计算使用的积分方法，精度不够。误差会随迭代次数放大。如果这套参数被带进后续的轨道设计——

问题不大。但能更好。

他什么都没说。

现在不是时候。

陆远舟抬起头，目光扫过办公室。威廉姆斯埋头在蓝图上。罗森翻着他的《天体力学》，偶尔在稿纸上写两笔。窗户对面的百叶窗把阳光切成规则的条纹。

办公室的门背面，贴着一张海报。

海报上画着一枚银白色火箭刺入深蓝色的夜空，下方用粗体大字印着：

“DESTINATION:THEMOON”

“Apollo—America'sNextGiantLeap”

月球。

陆远舟盯着那张海报看了三秒。

然后低下头，拿起铅笔，在计算表的第一栏批注处写下第一行字。

吃完这个亏再说。

他把铅笔搁在纸面上，翻到下一页。

视野右下角的绿色光点安静地亮着。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进入NASA兰利研究中心。主线任务已激活。】

【提示：首次技术接触倒计时开始。】

陆远舟没有抬头。

罗森的目光从《天体力学》上方掠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移回书页。

手指无意识地翻过一页。

那页上什么批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