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舟,我再问你一次——”
一份档案砸在铁桌上,闷响在审讯室四面水泥墙之间来回弹跳。
“米国和你的祖国爆发冲突,你效忠谁?”
陆远舟浑身僵住。
跟这个问题无关。
三秒前他还在2024年深圳的出租屋里,航天轨道仿真程序跑到第七十二轮迭代,咖啡凉透了,左手搭在键盘上。
然后——
铁椅子。冰凉的扶手。手腕内侧一道发红的铐痕。
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个文件夹,封面红字刺目:
FBISECURITYCLEARANCEREVIEW
SUBJECT:LU,YUAN-ZHOU
他低头。
这双手年轻、骨节分明、皮肤紧实,不是他四十三岁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桌角压着半张报纸。
日期:1962年9月17日。
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呼吸停了整整三秒。
“陆先生!”
一掌拍在铁桌上。
“我在跟你说话。”
陆远舟抬头。
对面坐着个四十出头的白人男性,鹰钩鼻,眼窝深陷,深色西装扣到最上面一颗。眼神像两枚图钉,死死摁在他脸上。
胸牌:SpecialAgent-Raymond·Walsh
右侧还杵着个年轻助手,笔尖悬在记录本上方,一动不动。
陆远舟的脑子在三秒内完成了一次高速运算——
1962年。
NASA兰利研究中心。华裔。数学专业。FBI安全审查。
一团混乱的画面涌进脑子——MIT的阶梯教室,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偏微分方程,一双年轻的手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计算数学,双学位,兰利研究中心的录用意向。
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个天才。
而1962年的米国,麦卡锡主义的阴影还没散干净。
一个华裔想踏进NASA核心部门?
脚下全是刀刃。
“你效忠谁?”Walsh重复。语气往下沉了三度。
陆远舟的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随即松开。他抬起头,表情恢复如常——快到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2024年干了十几年航天轨道工程,每一次方案评审都是刀山火海。那些经验现在全成了他的底牌。
他咬住后槽牙,逼自己冷下来。
“Walsh探员。”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稳,“在回答之前,我能先问您一件事吗?”
Walsh皱眉:“这里是我问你。”
“我知道。”陆远舟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但我的问题跟答案直接相关——您知道开普勒三定律吗?”
Walsh的表情凝固了半拍。
助手笔尖一顿,偷偷抬了下眼。
“你在跟我扯什么?”Walsh的声音带上了不耐烦。
“开普勒,德国人。”陆远舟的语速不紧不慢,“但他的三条定律,全世界每一个学物理的人都在用。牛顿,英国人,但您脚下这片国土上的每一座桥、每一栋建筑,都靠他的力学站着。”
他停了一拍。
目光直直撞进Walsh的眼睛。
“科学不认护照,Walsh探员。”
“我效忠的是科学。”
审讯室里安静了三秒。
空气像被抽走了。
Walsh眯起眼,指节在文件夹上叩了两下。
“漂亮的说辞。”他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但不够。”
他翻开档案,抽出一张黑白照片,推到桌子中间。
“认识?”
照片上的人五十来岁,华人面孔,圆框眼镜,表情严肃。
脑海里自动弹出一串信息——张维年,MIT流体力学教授,原主的硕士导师,偏微分方程和流体力学课的授课人。
1960年被MIT解聘。
理由:涉嫌同大陆方面存在联系。
这张照片放在这张桌子上,是一颗拉了弦的雷。
“认识。”
陆远舟点头。干脆利落,坦然得让Walsh的手指停了一瞬。
“张维年教授。我在MIT读硕士时的学术导师,教我偏微分方程和流体力学。”
“知道他后来的事?”
“听说离开了MIT。具体什么原因,学生不方便打听。”
Walsh盯了他五秒。
翻开记录本,念出一行字:
“1960年4月12日,MIT数学系研究生陆远舟出现在张维年教授家中举办的私人聚会上。同场人员包括三名来自东方的访问学者。”
合上本子。
“解释一下。”
陆远舟心里咯噔了一声。
原主的记忆很清晰——那天晚上就是一顿饭。张教授亲自下厨,做了一锅红烧肉,几个学生加三个访问学者围坐一桌,聊到半夜十一点。
但在这份档案里,那顿饭被描述得像一场情报交接。
他深吸了一口气。
“Walsh探员,那是一顿晚饭。”语气平稳,不卑不亢。“张教授亲手做的红烧肉,坦白说,手艺一般。肥肉切太厚,糖放少了,火候也欠了点。”
助手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Walsh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你们聊了什么?”
“微分几何。准确说,是黎曼流形上的测地线方程。”陆远舟停了一下,“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现在在黑板上推导一遍。大概四十分钟,不含提问环节。”
Walsh的目光变了。
陆远舟看得出来——这个人精明得很。能被调来审查NASA核心岗位候选人的探员,必然是局里最老辣的那一批。
Walsh慢慢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叉搁在腹部。
“陆先生,**这行十四年。”声音压低了两个调,“坐在你这个位子上的人,有磕头求饶的,有痛哭流涕的,有背诵效忠宣言的,也有像你这样——拿漂亮话打太极的。”
他身体前倾,脸压到离陆远舟不到两尺的距离。
“但你是头一个,跟我聊红烧肉的。”
陆远舟后脊一凉。面上一丝动静都没有。
“我没打太极。”他直视Walsh的眼睛,“我在陈述一个事实——那顿饭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如果分享一盘不太成功的红烧肉就构成嫌疑,那整个波士顿的中餐馆得全部接受调查。”
Walsh没接。
沉默横在两人之间,像一堵透明的墙。
几秒后,他换了方向。
“你申请进兰利。打算做什么?”
陆远舟等这个问题,等了整场审讯。
“太空。”
“具体说。”
“把人送上月球。”
这七个字落地的瞬间,Walsh脸上的表情真正变了。
嘴角那道刻薄的弧线缓缓压平。他靠回椅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边缘,像在重新估量面前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五天前,肯尼迪站在莱斯大学的讲台上,对着全米国喊出了那句话——
“WechoosetogototheMoon.”
整个国家都在为登月发疯。NASA人才缺口撕裂到了极限。任何具备高等数学和物理天赋的人,都是猎头名单上的宝贝。
陆远舟恰好是最稀缺的那一类——计算弹道轨迹的天才,能用笔和纸完成机器都吃力的运算。
Walsh心里清楚。NASA兰利那边催审查报告催得电话快打穿了。
但他同样清楚——1962年的地球上,东西两大阵营互相瞄准了核弹头,古巴上空的导弹危机正在一天天逼近临界点。任何一个从“那一边”来的人,只要有一丝可疑,就绝不能放进去。
“陆先生。”
Walsh站起来,拉了拉袖口。
“今天到这儿。你可以走了。”
陆远舟压住胸腔里的剧烈鼓动,跟着起身。
“结果呢?”
Walsh已经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把上,停了一拍。
“你的回答很聪明。”他没有回头,声音从侧面传过来,“聪明到让我觉得——你排练过。”
门推开。
走廊的日光灯光涌进来,白得刺眼。
Walsh的背影拐进走廊深处,最后一句话从远处飘回来,声音不大,每个字却清清楚楚:
“我会一直盯着你的,陆先生。”
陆远舟一个人站在审讯室门口。
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脊梁上,冰凉一片。
他迈出门槛的那一刻——
脑子里凭空响起一道冰冷的电子音。
“叮——”
“检测到宿主意识接入完毕。深空潜伏系统启动中……”
“加载进度:1%……44%……89%……”
一行半透明的翠绿色字符凭空浮现在他视野正中央:
【系统提示:宿主已完成首次潜伏危机应对。综合评估进行中……】
走廊里有人擦肩而过,扭头看了他一眼。
陆远舟强迫自己抬脚往前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绿色字符没有消失。又弹出一行:
【加载未完成。请前往安全区域继续。】
【警告:严禁在非安全环境中出现异常行为。触发暴露判定将启动惩罚机制。】
惩罚机制。
这四个字让他后脑勺又凉了一截。
陆远舟面无表情地穿过走廊,推开FBI华盛顿分局的大门。
九月的阳光兜头泼下来,灼热、明亮。
1962年的米国首都摊开在眼前——报刊亭上《生活》杂志的封面印着巨大的“MOONRACE”标题,一辆尾翼夸张到荒唐的雪佛兰从马路上滑过去,收音机里模模糊糊传出播音员激昂的声音。
阳光、汽车尾气、报刊亭上肯尼迪的笑脸——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没有停下脚步。
因为Walsh走出那扇门的那一刻起,就一定有另一双眼睛接替了他的位置。
这里是1962年。
冷战正酣。核弹上膛。导弹危机一触即发。
而他——一个华裔,一个即将踏入米国航天最高机密部门的华裔——从这一秒开始,每走一步都踩在钢丝上。
陆远舟挺直脊背,迎着阳光走向街角的公交站牌。
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就像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科学家,刚经历了一场例行公事的背景调查,毫无心理负担。
但他的视野底部,那行绿色字符还在持续闪烁:
【加载进度:89%……】
【剩余模块:身份档案/任务系统/技能树/???】
最后那个问号连闪了三下,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