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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把我往身后一塞，木棍横着扫出去。

衙役退了半步，刀尖却还冲着娘。晏无咎攥紧绳子，娘的手腕被拽得抬起来，脚下就是刚烧着的枯草。

我从二哥胳膊底下伸出手。

“娘，闭眼！”

一道细雷擦过她腕边，麻绳应声断开。晏无咎甩开冒烟的绳头，娘也踉跄着退了出来。

二哥一把接住她，扭头吼：“走！”

大哥背起爹，四哥扶住爹那条拖下来的腿。三哥抓着五哥，六哥扑过来攥我的手，拽得我差点栽倒。

我还想回头，娘已经把我抱了起来。

“别看了。”

她的手抖得厉害，却把我的脑袋按在肩上，跟着二哥往台下冲。

猪在前头撞开一双腿，惨叫着从石阶上滚下去，又爬起来继续跑。原本堵在台前的人被雷声吓退，露出一条窄缝。

我们刚挤进去，身后就响起晏无咎的声音。

“拦住她们！旱魃不除，这一县的人都得死！”

有人抓住娘的衣袖。

娘没停，那块旧布撕开了，抓衣袖的人往后一跌，后头又伸来两只手。

我趴在娘肩上，看见那些方才朝我磕头的人，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不能放她走！”

“我家的井都干了，她家养得起七个孩子！”

二哥抬起木棍，大哥却从前头喊他：“别停！先把爹送出去！”

爹伏在大哥背上，嘴角还有血，低低喘了一声。大哥侧过头问他疼不疼，他只摇头，手指紧扣着大哥肩膀。

娘抱着我走得越来越慢。

我摸到她腕上的血，黏在指头缝里，赶紧说：“娘，放我下来，我能自己走。”

她反而抱紧了些。

“脚底下全是人，踩着你怎么办？”

前头忽然有人扑过来，张开胳膊挡住路。

是个妇人，头发散着，怀里紧抱一件小衣裳。

“凭什么！”

她盯着娘，嗓子哑得像要裂开。

“凭什么死的是我儿子，不是你？”

二哥将木棍横到她面前。

“让开！”

妇人没让，弯腰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

“你们家一个都没死！六个儿子还不够，还要生个祸害……”

她扬手砸过来。

大哥背着爹，腾不出手去挡，只向旁边跨了一步，将我和娘挡在身后。

石头砸在他额角。

他身子晃了一下，四哥赶紧托住爹。血顺着大哥的脸流下来，滴到娘抱我的手背上。

我伸手去擦，越擦越多。

“大哥？”

他没看我，先把背上的爹往上托了一点。

“小七，低头。”

妇人又去捡第二块石头。

我抬起手。

掌心那点雷刚亮，附近的人就往后缩。二哥也退开了些，却仍护着娘。

“大哥，你让开。”

我盯住那只抓着石头的手。

“她打你。”

娘突然握住我的手腕。

“满满。”

“她还要打！”

“我看见了。”

娘把我的手往下压，我不肯，指头绷得发疼。

“你松开，我只劈她。”

那妇人看见了电光，竟没有跑。她抓着石头站起来，把怀里的小衣裳攥得更紧。

“劈啊！”

“神仙了不起吗？你怎么不早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下踉跄，差点跪倒，仍冲我举起手里的石头。

娘把我转了个方向，挡住我看她的眼睛。

“她孩子没了。”

“那就能打我大哥？”

“不能。”

娘的手还扣在我腕上，勒伤的地方贴着我，湿湿地发烫。

“可你这一雷下去，她也没了。”

我越过娘的肩膀，看向妇人怀里的衣裳。

很小。

袖口缝着两块颜色不同的补丁，衣襟前头还有一根没系好的细带。六哥穿不下，我也穿不下。

妇人抓石头时，衣裳掉下来半截。她立刻丢了石头，蹲下去接，把沾灰的袖子拢回怀里，一下一下拍着。

“别脏了……”

她忽然哭出了声。

我记得自己从前见过许多灾情报呈。

有一张写着：某县久旱，亡十七人。

那时我翻过去，只觉得后头还有好多张。

眼前的妇人抱着小衣裳，哭得直不起腰。旁边一个老汉伸手扶她，她推开，嘴里反复喊着同一个名字。

大哥额角的血还在往下流。

我攥紧拳头，把那点雷压了回去。

娘这才松开我的手，低头看了看大哥，又冲二哥说：“带路，别跟他们耗。”

二哥没有再抬棍，拨开挡路的人，领着我们往巷口走。三哥扯下半截衣摆，塞给大哥按住额头。

有人还在后头骂。

“不能让她们跑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那妇人已经抱着衣裳坐到地上，嘴唇动着，声音却被人群盖住了。

六哥攥着娘破掉的衣角，边走边问：“她还会追来吗？”

娘没有答，只催他跟紧。

直到进了窄巷，外头的人声隔在墙后，我才敢碰大哥额角那块布。

他偏了偏头。

“别摸，脏。”

我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指上的血。

“娘。”

“嗯？”

“我不劈她，大哥就白挨了？”

娘停了一下，把我滑下去的身子往上抱了抱。

“先给你大哥止血。别的账，咱们慢慢算。”

我伏在她肩上，听见她喘得很重。

过了一会儿，她贴着我的耳朵说：

“她不是坏，她是没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