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那天,夫君很大度地扶我上了马车。
“日后要有难处,可来京城找我。”
他站在府门前,长身玉立,语气温和又疏离,好像在打发一个远房亲戚。
我久久望他,含泪轻轻摇头。
“我不回来了。”
马车动了。
帘子落下的一瞬,我看见温婉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拈着一枝早梅,笑意盈盈。
裴衍没回头看她,但也没追我。
青禾在车里哭得抽噎:“小姐,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三年,三年啊——”
“三年够了。”
我把和离书叠好,收进袖中。
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裴衍的字一如既往地端正好看。
——就像这三年的婚姻。
端正,好看,没一点温度。
马车出了朱雀大街,经过刑部衙门,再拐上官道。
京城的风很冷。
但我从今天起,再也不用站在裴府门口等一个不会回来吃饭的人了。
“去江南。”我说。
“小姐,江南?”青禾擦着眼泪,“咱们家的老宅早就——”
“不住老宅。”
我从包袱底下摸出一把钥匙。
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她说,等我真正需要这把钥匙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它开的是哪扇门。
我攥紧了它。
三年了,裴衍。
你从不知道你和离的女人是谁。
你也不需要知道了。
裴府的消息传得比马车还快。
我们刚出城门,后头就有快马追上来。
不是裴衍。
是他的母亲身边的嬷嬷,王嬷嬷。
“沈氏!”她气喘吁吁,拦住车驾,“老夫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一个荷包扔上来。
我打开看了看。
二十两银子。
青禾当场红了眼:“三年!小姐替老夫人熬了多少药,守了多少夜,就值二十两?”
王嬷嬷皮笑肉不笑:“够你们主仆路上吃几顿饱饭了。老夫人说了,和离是你自己提的,裴家不欠你什么。”
我把荷包递还给她。
“替我谢老夫人好意。”
“不收?”王嬷嬷一愣。
“不缺。”
“你?”她上下打量我,目光里全是嘲弄,“你一个小门小户出来的,没了裴家的招牌,能去哪?”
我放下帘子。
“嬷嬷不必操心。”
马车重新动了。
王嬷嬷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青禾气得浑身发抖:“什么人啊!小姐刚嫁进去那年,老夫人病得下不了床,满府上下束手无策,还不是小姐——”
“都过去了。”
“可是……”
“青禾。”我看着她,“从今天起,不许再提裴家的事。”
她咬着嘴唇,使劲点头。
我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京城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小。
那座城用三年吃掉了我所有的耐心。
够了。
官道上颠簸了三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