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静终结于腊月初八。
这一日,天落大雪,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将整座京城都埋进这片茫茫的白里。院里的老槐树挂满积雪,枝丫虬结,如同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瘦手臂。
桑柔正抱着陆琮在窗边看雪。小家伙刚满三个月,裹在厚实的锦缎襁褓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窗外飘飞的雪花,小嘴里“啊呜”着,吐出几个奶味的泡泡。桑柔低头,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陆锦州走了快三个月了。
日子在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天都像一年。她抱着儿子,心里默念,夫君,你再不回来,琮儿都要不认得你了。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一声巨响,像是被人用蛮力撞开。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越来越近。翠果脸色一白,慌忙跑进来:“主子,不好了!是……是世子妃!”
话音未落,屋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寒风裹着雪沫子倒灌进来,吹得屋里暖意尽散。
赵蓉站在门口,穿一件大红遍地金的斗篷,兜帽上镶着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衬得那张涂满脂粉的脸越发刻薄。她身后跟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个个叉着腰,面色不善,将小小的屋子衬得更加逼仄。
“妹妹这日子过得倒是清闲。”赵蓉的目光像刀子,先是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桑柔和她怀里的孩子身上,“躲在这金屋里,怕是早就忘了侯府的规矩了吧?”
桑柔下意识地将陆琮抱得更紧。她站起身,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福了一礼:“夫人安好。不知夫人大驾光临,有何吩咐?”
“吩咐?”赵蓉冷笑一声,径直走到她面前,视线如毒蛇般黏在陆琮身上,“我今天是奉了老夫人的命令,来接哥儿回府的。镇南侯府的长孙,总不能养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地方,没的学坏了规矩。”
接孩子?
桑柔脑子里“嗡”的一声。陆锦州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安心在此,不要与侯府有任何联系。
“夫人说笑了。”桑柔稳住心神,往后退了半步,“夫君离京前有过交代,让我们母子在此静养,等他回来。没有夫君的命令,奴婢不敢擅作主张。”
她试图搬出陆锦州来压制赵蓉。
可她忘了,陆锦州不在,这京城里,赵蓉才是最不怕他的人。
“夫君?你也配叫他夫君?”赵蓉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一个**的家生奴,给你几分颜色,你还真开起染坊了!我告诉你,今天这孩子,我必须带走!这是祖母的意思,你若敢拦,就是对祖母不敬,对侯府不孝!”
她一挥手,身后两个婆子上前就要来抢孩子。
“你们干什么!”桑柔抱着孩子连连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这是我的孩子!谁也不准碰他!”
怀里的陆琮许是被这阵仗吓到,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孩子的哭声像一根针,扎在桑柔心上,也彻底点燃了赵蓉的怒火。她最见不得桑柔这副护崽的柔弱模样,仿佛全天下的男人都会为她心疼。
“还敢嘴硬!给我掌嘴!”
一个婆子得了令,狞笑着上前,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对着桑柔的脸就扇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
桑柔的脸被打得偏向一旁,嘴角立刻见了血。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她整个人都懵了,从未有人这般打过她。
翠果尖叫着扑上来,却被另一个婆子死死按在地上。
趁着桑柔被打蒙的瞬间,另一个婆子眼疾手快,一把将襁褓里的陆琮抢了过去。
“啊——”
桑柔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疯了一样扑上去,想把孩子抢回来。“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她生性胆小,可为了孩子,却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死死抓住那婆子的胳膊,张嘴就咬。
那婆子吃痛,尖叫一声,抬脚就往桑柔肚子上踹。
桑柔被踹得蜷缩在地,腹中一阵绞痛。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在那个粗鄙的婆子怀里撕心裂肺地哭,小脸涨得通红,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
“琮儿……我的琮儿……”
“吵死了!”赵蓉不耐烦地皱起眉,从婆子手里接过孩子。她笨拙地抱了两下,许是力道太大,陆琮哭得更凶了。
赵蓉脸上闪过一丝厌恶,随手将孩子塞给身边的王嬷嬷。“抱回府里,交给奶娘好生看着。若是哭坏了嗓子,仔细你们的皮!”
王嬷嬷点头哈腰地接过,一群人簇拥着赵蓉,转身就要走。
“不……不要走……”桑柔撑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擦嘴角的血,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赵蓉的腿。
雪地冰冷,寒气顺着膝盖往骨头缝里钻。
“夫人,我求求您,您把孩子还给我。您要打要骂,都冲我来,孩子还小,他离不开我……”她仰着头,那张原本娇艳的脸上此刻又是泪又是血,狼狈不堪,一双眼睛里却满是哀求。
赵蓉低头看着她,像在看一只被踩在脚底的蝼蚁。
她抬起脚,用那只绣着金线的鞋尖,轻轻挑起桑柔的下巴。
“想见你儿子?”她唇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倒也不是不行。”
雪下得更大了。
桑柔跪在雪地里,浑身的血液像是都被冻住。她怔怔地望着赵蓉,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赵蓉很满意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蹲下身,与桑柔平视,声音压得极低,像蛇信子吐出的毒液,带着丝丝的凉气。
“宫里的安王,你听过吧?先帝爷的老来子,金贵得很。只可惜,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不肯吃奶,眼看就要养不活了。太后娘“娘急得满世界找奶娘,你说巧不巧?”
桑柔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不懂朝堂,不懂皇室,但她从赵蓉那双淬了毒的眼睛里,读懂了那未尽的恶意。
“只要你乖乖听话,入宫去给安王当奶娘,”赵蓉的手指抚上桑柔的脸,那冰凉的触感让桑柔一阵战栗,“我就让你隔三差五地,见你儿子一面。若你能哄得小王爷身子康健,太后娘娘一高兴,将来你说不定还有出宫的机会。到时候,我自然把儿子完完整整地还给你。”
入宫当奶娘。
这五个字,像五座大山,轰然压在桑柔心头。
她不是傻子。宫里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的地方。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家生奴,进了宫,就等于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生死荣辱,皆在旁人一念之间。
赵蓉这是要她的命!
“你好狠毒的心!”桑柔的声音都在抖。
“狠毒?”赵蓉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妹妹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我这可是给你指了条登天的路。多少人想进宫伺候贵人,还没这门路呢。再说了,你若是不去,你猜我会对外头怎么说?”
她凑得更近了,温热的气息拂在桑柔耳边,说出的话却比这风雪还要冷。
“我会说,镇南侯府的桑姨娘,耐不住寂寞,与府里的下人私通,卷了细软跑了。连亲生儿子都不要了。你说,等锦州回来,听到这些,他会怎么想?一个不贞不洁、抛夫弃子的女人,他还会要你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桑柔的心上。
这不止是要她的命,更是要毁了她的名节,断了她的后路,让她永世不得翻身。陆锦州回来,听到的只会是她的“背叛”和“无情”。
原来这才是赵蓉的真正目的。
绝望,铺天盖地而来。
桑柔看着赵蓉那张得意的脸,心底深处那点仅存的软弱,被这无边的恨意彻底碾碎。她忽然不哭了,也不求了。
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赵蓉。”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今日所为,我桑柔记下了。我若不死,从那宫里活着出来了,今天这笔账,我定会一分一毫,跟你讨回来。”
她的眼神,不再是楚楚可怜,而是一种沉寂的、绝望的狠。
赵蓉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随即又恼羞成怒。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桑柔,“你以为你还有机会?进了宫,是死是活,由得了你吗?别忘了,你的宝贝儿子,可还在我手上。他今天能不能吃上一口热奶,明天会不会‘不小心’着了凉,可都看我心情。”
孩子的安危,是桑柔唯一的软肋。
赵蓉的话,像一把精准的刀,**了她最痛的地方。
桑柔眼中的那点光,彻底熄灭了。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雪,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许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答应你。”
赵蓉终于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早这样不就好了。”她拍了拍手,“来人,把桑‘主子’带下去,好生‘伺候’着。别让她寻了短见,明儿一早,还要送进宫给太后娘娘过目呢。”
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桑柔。桑柔浑身无力,像个木偶一样任人摆布。
一块带着异味的破布被塞进她嘴里,堵住了所有未尽的哭喊。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勒得生疼。
她被拖进一间堆满杂物的柴房,门“哐当”一声从外面锁上。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与死寂。
冷。刺骨的冷。
桑柔靠在潮湿的墙壁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眼前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陆锦州,你还会回来吗?
你回来的时候,还会记得画眉巷里,有一个抱着孩子等你的女人吗?
夜色深沉。
第二日天还未亮,柴房的门被打开。
几个婆子面无表情地走进来,解开她手上的绳子,扯掉她嘴里的布。
“走吧。”
桑柔手脚早已冻得麻木,被她们推搡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院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她被塞进车里,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她只知道,这辆车,将载着她,去往一个叫“皇宫”的牢笼。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镇南侯府的桑姨娘。
她只是一个,进献给宫里的奶娘。
马车在青石路上颠簸,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
桑柔缩在车厢的角落,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旧棉袄,寒气无孔不入。她已经感觉不到冷了,整个人都像一块被冻透的木头。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侍卫盘问的声音,很低,听不真切。押送她的婆子递了牌子,说了几句什么,马车又缓缓启动。
这一次,车轮下的路面平坦了许多。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下来。”
一道尖细的嗓音响起。
桑柔被推下马车,双脚落地的瞬间,几乎站立不稳。刺眼的日光照在雪地上,晃得她睁不开眼。
她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高大的红色宫墙,望不到头。墙顶覆着白雪,角落里蹲着姿态各异的琉璃瓦兽,神情肃穆地俯瞰着底下这群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料和冰雪混合的冷冽气息。
这里就是皇宫。
跟她一起下车的,还有七八个妇人。年纪大的有三十出头,小的看着不过十六七岁,个个都穿着半新不旧的棉衣,脸上带着相似的惶恐与不安。
她们都是被从京城各处选来的奶娘。
一个穿着青灰色总管太监服饰的人,捏着嗓子对她们训话:“都给咱家听好了!进了这宫门,就得把你们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习性都给收起来!这里是天家,不是你们乡下的土炕头!往后,你们的命就是主子们的,主子让你们生,你们就生,主子让你们死,你们就得死,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众人稀稀拉拉地应着。
太监嫌恶地扫了她们一眼,目光在桑柔身上多停了一瞬。
无他,只因这群妇人里,唯独她生得过分招摇。即便是一身粗布衣裳,形容憔셔,也难掩那份骨子里透出来的媚态。
太监心里冷哼一声,又是个不安分的。这种货色,在宫里要么爬得快,要么死得快。
“都跟上!”
众人被领着,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绕过长长的游廊。宫里的路都是用方正的青砖铺就,平整得没有一丝杂草。两旁的宫人见了太监,都远远地垂首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里的规矩,比镇南侯府森严百倍。
最终,她们被带到一处偏僻的院落。院子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一个四十多岁的嬷嬷早已等候在此。这嬷嬷姓孙,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像鹰隼一样在每个人身上刮了一遍。
“刘总管辛苦。”孙嬷嬷对那太监屈了屈膝。
“人交给你了,孙嬷嬷。”刘总管捏着兰花指,尖声道,“太后娘娘吩咐了,安王殿下千金之躯,这奶娘的人选,务必仔细甄选。身子骨、八字、奶水,一样都不能差。出了岔子,你我都担待不起。”
“总管放心,奴婢省得。”
刘总管又交代了几句,便带着小太监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孙嬷嬷和这一群惴惴不安的妇人。
“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孙嬷嬷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接下来的流程,是桑柔这辈子都未曾想过的屈辱。
她们被带进一间屋子,被要求**衣物。两个年长的宫女上前,像检查牲口一样,仔仔细细地检查她们的身体。从头发丝到脚指甲,任何一处细小的疤痕、痣,都要被记录下来。
桑柔咬着牙,任由那两双粗糙的手在自己身上摸索。
这是第一关,验身。
过了这一关,便是试奶。
每个妇人面前都放着一只白玉碗。孙嬷嬷亲自上前,毫不客气地挤压。奶水被挤进碗里,她会端起来,先看颜色,再闻气味,最后甚至会用小银勺舀一点,放在舌尖尝尝味道。
轮到桑柔时,孙嬷嬷在她胸前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乳白色的汁液滴入碗中,颜色纯净,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香气。
孙嬷嬷尝了一口,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
“回嬷嬷,奴家姓桑,京城人士。”桑柔垂着眼,低声回话。她牢记着赵蓉的安排,只说姓,不说名。
孙嬷嬷点点头,没再多问。
一番折腾下来,八个妇人,只留下了四个。
被淘汰的,当即便被带走,不知去了何处。剩下的四人,包括桑柔在内,被分到了两间厢房。
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大通铺,上面铺着半旧的被褥。
同屋的另外一个妇人姓王,比桑柔年长几岁,看着是个爽利人。她自来熟地凑过来,小声道:“妹子,瞧你这细皮嫩肉的,不像是庄户人家出来的。犯了什么事,被弄到这地方来了?”
桑柔摇摇头,不想多说。
王氏见她不语,也不恼,自顾自地叹了口气:“也是,到了这鬼地方,谁还没点伤心事。我男人好赌,欠了一**债,就把我卖进来了。家里还有个嗷嗷待哺的闺女,也不知往后是死是活。”
说着,她眼圈就红了。
桑柔听着,心里也是一阵刺痛。她想起了陆琮,不知他现在有没有哭,有没有饿着。赵蓉那个女人,会信守承诺,让他好好吃奶吗?
心,又被揪紧了。
夜里,四人躺在大通铺上,谁也睡不着。
宫里的夜,静得可怕。除了更夫打更的声音,便只有风吹过光秃秃树杈的呜咽声。
这无边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恐惧。
桑柔睁着眼,看着窗户纸上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想起了陆锦州。
那个会在夜里紧紧抱着她,说要护她一辈子的男人。
那个为他们的儿子取名“琮”,眼里满是温柔的男人。
他现在在江南的何处?可还安好?是否知道,他的妻儿,正在这京城里,经历着生离死别。
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粗糙的枕巾。
她攥紧拳头。
赵蓉,你等着。
我桑柔,就是爬,也要从这宫里爬出去。
我所受的一切,定要你百倍奉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