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同志,你今天不问我进城干什么了?”她嚼着鸡蛋糕说。
他看着前面的路:“你上次没说实话,这次会说真话?”
陈瑶噎了一下。
这个人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
“我进城卖衣服”
“我自己做的。”
舒子也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你那天在我车上画的那张?”
“你看见了?”
“嗯。”舒子也顿了一下,“画得挺好的。”
偏头看他。
车窗外面的夜色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但那个表情她看得很清楚,没有惊讶,没有质疑,甚至没有多余的好奇。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实话。
“舒同志,你这个人,话少,但每一句都在点儿上。”
他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车子到向阳大队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这回舒子也没让她提前下车,直接把车开到村口停住。
“到了。”
“你就不怕被人看见?”陈瑶问。
“天黑了,没人看见。”
她跳下车,从后斗里拿回包袱,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
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走了。”
舒子也点了一下头,车子调头,往县城的方向开去。
她站在村口,看着那两盏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把包袱抱紧了一点,里面那件红嫁衣还带着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
进城第一趟,没卖出去,但有人问了价。
他没有直接回家。
后斗里还装着货,得先回运输队交差。等他把车洗干净、油加满、单子签完,天已经黑透了。
在运输队宿舍凑合了一宿,第二天一早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往家赶。
舒家在城里住的是南街,是一处不大的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偏房,青砖灰瓦,在城里不算好也不算差,是舒德厚年轻时从单位分的老房子。
院门口种着一棵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
他把自行车支在门口,拎着在路上买的一斤槽子糕推门进去。
王翠花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儿子回来了,脸上笑开了花:“老二回来了?这回能歇几天?”
“三天。”把槽子糕递过去。
“给您带的。”
“花这冤枉钱干啥!”王翠花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接过去了,笑得合不拢嘴。
“吃饭了没?我给你下碗面。”
“吃了,妈,您别忙。”舒子也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正房。
“我爸在家不?”
“在呢,看报纸呢。”
他走进堂屋。
舒德厚正坐在八仙桌前看报纸,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他爹是城里食品厂的退休工人,一个月拿三十多块退休金,在邻居面前腰杆挺得直。
“回来了?”舒德厚放下报纸。
“嗯。”
“运输队最近忙不忙?”
“还行,上个月跑了四趟长途。”
舒子也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他大哥舒子军还没下班,在城东的农机厂上班。
大嫂刘桂兰在街道办做临时工,这会儿也不在家。
小妹舒小玉倒是放假,在自己屋里写作业。
人没齐,但他不想等了。
“爸,妈,我有事跟你们说。”
王翠花端着一杯茶进来,看他脸色郑重,愣了一下:“啥事?”
“我要结婚。”
堂屋里安静了一下。
王翠花眨了眨眼:“结婚?跟谁?”
“向阳大队的,姓陈,叫陈瑶。”
“向阳大队?”王翠花想了想。
“你爷爷他们隔壁大队的?”
“嗯。”
看见他妈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在舒德厚旁边坐下来,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不说话了。
舒德厚摘下老花镜,看着儿子:“你怎么认识农村姑娘的?”
“上次给爷奶送粮回来,路过柳河,她掉河里了,我救的。”
父母对视了一眼。
舒德厚又问:“多大了?家里什么情况?”
“十八,陈家老三幺女。刚分家,家里穷,三间土坯房。”
“分家?”王翠花抓住了一个词。
“为什么分家?”
他犹豫了一秒。
不想说那些腌臜事,但不说清楚,家里人更不同意:“她有一个婚约,男方跟别人好了,把她推下河。我救了她之后,陈家就分了家。”
王翠花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
“退过婚的?”
“不是她的错。”
“不管谁的错,退过婚就是退过婚。”王翠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堂屋里的人听得见。
“子也,你是城里人,有正式工作,一个月四十多块,找个什么样的找不到?你找个农村的也就算了,还是个退过婚的?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你?怎么看咱家?”
“妈,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你不在乎,我在乎!”王翠花的声音拔高了。
“你爸在食品厂干了一辈子,退休了还要在老同事面前抬起头来!你大哥在农机厂,你嫂子在街道办,你小妹还在读书,咱家是体面人家,你娶个农村退过婚的媳妇回来,咱家的脸往哪儿搁?”
舒德厚没说话,但也没替他儿子说话。
他沉默了片刻,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八仙桌上。
十块的大团结,厚厚一沓。
王翠花一愣:“这……多少?”
“一百八。我攒的。”
舒子也把钱推到他爹面前。
“爸,妈,我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我是来告诉你们的。我要娶陈瑶,你们同意,就帮我找媒人上门提亲,礼数该怎么走怎么走,你们不同意,我自己去。”
王翠花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这个不孝子!我们把你养大,送你进运输队,托了多少关系你知不知道?你就这么报答我们?娶个农村媳妇回来,以后孩子还是农村户口!你大哥找的是城里的,你小妹以后也要找城里的,就你一个人往泥坑里跳!”
“妈,她不是泥坑。”
“农村户口还不是泥坑?”王翠花拍着桌子。
“你知道农村户口意味着什么吗?没粮本,没布票,没工作,看病要自己掏钱,孩子户口随娘!你一个月四十多块,养得起一家三口?”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声音还是稳的:“这个您不用管,结婚后我们的日子自己过,她想工作也可以找活干。”
“找活干?”王翠花冷笑一声,“她一个农村户口,哪个单位敢要?你不要跟我说那些没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