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眉头压低,竺梦安刚准备再找个由头含糊过去,结果她刚张了张嘴,就听灶间里哐当一声。
紧跟着,赖蕙兰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
“哎呀妈呀!”
她掀开门帘就冲出来,手上还沾着水,扯着嗓子嚷嚷:“老二那屋里咋回事,地上扔得乱七八糟的,枕头底下还压着东西呢?”
一句话,院里几个人的神都被她扯过去了。
贯景平也抬了眼。
竺梦安趁这当口,猛地把手抽了回来。
赖蕙兰见没人理自己,更来劲了,甩着手上的水珠往新房那边走。
“都杵院里干啥,我瞅着像封信,别真是老二留下的。”
“信?”
刘雪梅一听这字,笤帚一扔,拔腿就往新房冲。
她嘴上最疼贯鸿轩,心里也最偏这个小儿子。
老二从小嘴甜,会哄人,哪怕这些年没正经挣过几个工分,她也总觉得他以后有大出息,跟老大那种闷头闷脑的不一样。
眼下人不见了,还留下东西,她哪还顾得上骂儿媳妇。
“让开,让开,别动我老二的东西。”
赖蕙兰撇了撇嘴,往旁边让了让,嘴里还不干不净。
“谁稀罕动,回头少个毛票都得扣我头上。”
竺梦安也跟了过去。
她心里却比谁都清楚,那封信是什么。
前世也有这封信,只不过不是今早发现的,而是拖到两天后,刘雪梅翻箱倒柜找老二衣裳时才从褥子底下抖出来。
那时候贯鸿轩早跑远了,信里写得冠冕堂皇,说自己去外头谋出路,等挣了钱就回来接她们享福,还特地叮嘱家里照看好竺梦安,说她是自己好不容易娶回来的媳妇。
实际上,他跑的时候顺走了她一根金条,还打着把她扔给贯家拖着的主意。
果然,刘雪梅冲进新房,一眼就在翻乱的被褥边上看见了张折起来的纸。
土屋里光线不够,她又识字不多,认一个字得眯半天眼。
“老大,你来念。”
她赶紧把信往贯景平那边塞。
贯景平拄着拐进了屋,接过信,扫了一眼。
“他说自己去县城找门路了,事出突然,来不及跟家里细说。等在外头站稳脚跟,就接全家去过好日子。还说男人志在四方,不能一辈子困在山沟里,让家里别找他,也别担心。
说到这贯景平突然顿住。
刘雪梅着急地上手推他胳膊:“还有呢?老二还说了什么?”
贯景平抬眼看了眼竺梦安,然后才继续道:”说梦安刚进门,脸皮薄,让家里多照应,别给她气受,等他回来,自会补她一个像样的洞房。
这几句一出来,屋里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刘雪梅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就红了眼眶。
“我就知道,我家老二是有出息的。”她拍着大腿,哭笑掺半,“娶了媳妇知道扛梁子,这是出去闯前程去了!”
说着,刘雪梅又剜了眼呆站在一旁,没有表情的竺梦安。
“有些新媳妇,连自己的支柱新婚夜不在房里都不知道,真不知道以前家里是怎么教的?”
对于这些数落的话,竺梦安早已习惯,上辈子听得多到耳朵都磨了一层厚厚的茧子,可现在刘雪梅居然提到了她的父母。
虽然她父母平时做生意经常出差,一周有五天都不在家,但他们却尽可能的给她能给的一切,甚至就连她生日的时候,不管多晚也会专门从外地回来,只为见她一面,亲手送上祝福。
竺梦安垂在腿侧的手指捏紧,面上依旧充耳不闻。
赖蕙兰在旁边听完,扯了下嘴角。
“说得怪好听,谁家新婚夜新婚夜偷跑,还不跟家里商量一句?妈,你可别高兴太早,别是去外头躲债了吧。”
“你闭嘴!”刘雪梅一下就炸了,“你自己娘家一窝烂账,还好意思咒我儿子。老二比你弟弟强百倍。”
赖蕙兰脸立马拉下来。
“我就是提一句,怎么了?再说了,老二要真有本事,倒是带着新媳妇一块去啊。把人扔家里算啥,回头村里问起来,你让我咋说?”
这话一出,刘雪梅脸色又青了几分。
是啊,信里写得好听,可人到底跑了,丢下个刚过门的媳妇,村里一传,还不知道怎么嚼舌根。
她下意识看向竺梦安。
竺梦安站在门边,背挺得很直,脸却白着,像是被这封信抽走了魂。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他,真这么说的?”
声音轻得很,像怕惊碎什么。
任谁瞧了,都像是个刚成亲就被丈夫撂下的新娘子,听见信后还抱着点可怜巴巴的指望。
贯景平拿着信,看了她一眼。
她眼里那层水光不是假的,睫毛都湿了。
“信上这么写的。”
贯景平把话说得平平的,听不出偏向谁。
竺梦安咬住下唇,像是一下受不住,伸手扶住了门框。
她指尖一点点收紧,掐着粗糙的木头边,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新婚夜就走,连句真话都没留给我。”
这话像是自言自语,轻得很。
可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刘雪梅脸上挂不住,立刻梗着脖子道:“老二这是有大出息,男人在外头闯荡算什么,你当媳妇的该体谅。再说了,信里不是说得清楚,等他站稳脚跟就来接你。”
竺梦安没顶嘴。
她只是抬手抹了下眼角,抬眼看刘雪梅时,眼底那点委屈还在。
“妈,那他走前,咋不跟我说一声?”
这一问,问得刘雪梅噎住了。
是啊,既然把媳妇看得重,怎么连个照面都不打。
赖蕙兰一看有热闹,立刻添火。
“还能咋,怕你缠着不让呗。再说了,新婚夜都没圆房吧?哎哟,这可稀奇,哪有男人娶了媳妇不碰就跑的。”
一句话落地,屋里瞬间静了。
刘雪梅脸色刷地沉下来。
这事她刚才还没顾上想,这会儿一提,心里咯噔一下。
新婚夜男人跑了,那她老二和这媳妇到底成没成事?
要是没成,那这亲可就还悬着。
她目光一下子钉在竺梦安身上,从她的脸一直扫到她的腰腿,像要把她衣裳盯穿。
“梦安,蕙兰说的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