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留在其位,非但不能匡扶,还容易卷入倾轧。
或许留在屋檐下,反倒看得更远些。
父亲致仕离京,前来长亭相送的官员不少。
清流一脉多是真心惋惜,门生故旧情谊真切。
亦有几位平日政见不合的同僚,此刻也露了些许寂寥。
场面话说了许多,酒也敬了几轮。
到马车启程,这些身影在烟雨中渐渐模糊。
从头至尾,与父亲莫逆相交的陈御史并没有出现。
我知道他不会来了。
父亲辞官的折子刚递上去时,陈伯伯是第一个来的。
素来最重士人体面的陈伯伯,那日却全然失了分寸。
「姓殷的,你什么意思!眼下朝局不稳,正该是你我尽心匡扶时,你却要抽身?这般行事,与缩头乌龟有何两样!」
父亲始终没有出声,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陈伯伯被父亲的沉默刺到了,直接抄起桌子上的砚台。
高高举起,似要摔向父亲。
见父亲闭眼,不为所动,又恨铁不成钢地将砚台摔在地上。
「这是我昔年送与你的寿礼!蓝田玄玉,我亲手打磨!」
「当时你说的什么?你说,愿以此砚,与我共研治世良墨,重振高祖雄风!」
「那时你我登高望远,指点江山,是何等意气!」
「现在呢!你的志向,早随着这砚台,全都碎成渣了!」
陈伯伯吼完,走到门口,看着满天风雨,淡淡道:「从今往后,你我不再是挚友。」
我进去时,浓黑的墨已将地面晕成狼藉。
父亲依旧坐在椅子上,只是身姿歪斜了些。
我蹲下身,将尚能拼凑的碎片拾起,用帕子包好,放回书案。
「阿斐。」父亲声音干涩。
「你说,为父是否真是他所言,是贪生怕死的缩头乌龟?」
我摇头:「陛下沉溺丹术,任用宦官,致使纲纪混乱,各地枭雄早已蠢蠢欲动。」
「良臣择主而事。陛下他,已非可侍明主。」
父亲看着我,忽而笑了:「这些话,你倒敢说。」
「因为是父亲,女儿才敢直言心中所想。」
「女儿虽未亲眼见过朝堂大势,但得父亲教导,知父亲行事想来谋定而后动。」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时,父亲的考量,自有其道理。」
父亲盯了我很久,眼中的疲惫一点点化去。
「这些年,你做得很好。」
「回了岐山,族学荟萃,规矩更严。你身为长房嫡女,更应谨言慎行,做族中子弟的榜样。」
马车在春日雨中驶向岐山。
这里是殷氏血脉的发源之地。
正如父亲所言,留驻在咸阳的长房,不过是殷氏这颗参天大树伸向庙堂的一根分叉。
真正的底蕴,都深植于此。
第二日,我和阿荷便被族老引着,前往族学报道。
殷氏族学,名为「明理斋」,另有藏书楼矗立其后。
课室中,多是男子,唯一的女学生,坐在第一排右侧,神情打量。
族老淡淡开口:「族学规矩,只论才学进度,莫要以为你们还是咸阳的千金小姐。」
我怔住了,不是为族老这番直白的话。
而是眼前此景,让我恍然间明白了一件事。
我与阿荷不过是展示给外界看的明线。
真正被寄予厚望的,从一开始便是在这岐山的明理斋中成长。
我与阿荷因无过往考绩,按例坐在最后一排。
授课的杜夫子出了题:罗镶据北地三州,精骑数万,去岁又吞并河西马场,势头正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