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股夹杂着雪粒子和煤烟味的寒风,猛的灌了进来。
林凡下意识的裹紧了身上的棉袄。
随着她的出现,家属院里原本低低的私语声,瞬间安静。
紧接着,无数道目光齐刷刷的盯在她身上,有同情,有鄙夷,也有幸灾乐祸。
院子里,几个婶子大妈端着盆,假装在水池边洗菜。
屋檐下,几个半大小子聚在一起,一边踢着石子,一边朝她这边挤眉弄眼。
就连远处晾衣绳旁,都有人看似在拍打被子上的雪,实则耳朵竖的比谁都高。
这里是七十年代的工厂家属院。
一个密不透风的熟人社会。
没有秘密可言。
林凡未婚先孕,又被她妈关在屋里闹了一场的事,恐怕早传遍了整个院子。
“哟,这不是林家的姑娘吗?舍得出门了?”
一个尖酸的声音响起,是住在对门的张婶。
她一边择着手里的烂菜叶,一边阴阳怪气的说:“这姑娘家家的,还是得检点一些。搞大了肚子,以后还怎么嫁人哦。”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
“可不是嘛!也不知是哪个野男人的种,真是作孽!”
“看她这会儿出去,八成是想去找人认账吧?啧啧,谁敢要啊。”
这些话不堪入耳。
要是原身,此刻怕是早已无地自容,哭着跑回屋里去了。
但林凡不是。
她清楚,在这种地方,跟这些嚼舌根的人辩解,没有任何意义。
你越激动,她们越兴奋。
最好的反击,就是用她们最想不到的结果,狠狠甩在她们脸上。
林凡目不斜视。
她挺直了脊背,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坚定的朝着院门口走去。
她的目的地很明确。
红星机械厂的后院废料场。
顾诀这种不爱上工的“二流子”,最常待的地方就是那里。
要么跟人打牌,要么跟人打架。
家属院离工厂不远,走了约莫十分钟就到了。
越靠近工厂,人就越多。
林凡下意识的护住肚子,尽量避开人流。
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很差,走快了就头晕眼花,小腹也隐隐作痛。
她找了个背风的墙角,停下来歇了口气。
恰在此时,两个刚下工的工人推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嘴里正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顾诀那小子,今天又在后院跟人干起来了!”
“嗐,有什么稀奇的。他哪天不打架?我看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敢嫁给他?”
“那可不一定,人家长得俊啊!就是可惜了,一手好牌打的稀烂。”
顾诀。
林凡的心一沉。
别人嘴里的顾诀,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是个只会打架斗殴的混子。
而她,却要把自己和孩子的后半生,都押在这样一个男人身上。
这是一场豪赌。
赢了,海阔天空。
输了,万劫不复。
林凡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的翻涌。
她没有退路。
她扶着墙,继续朝着工厂后院的方向走去。
废料场在工厂的最角落,到处堆着生了锈的铁皮和废弃的机器零件。
还没走近,林凡就听见了里面的喧哗声。
有男人的叫骂,有金属碰撞的刺耳声,还有一群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
“打!往他头上打!”
“顾诀,**是不是不行了!”
林凡停下脚步,躲在一堆废弃的油桶后面,悄悄探出头。
场地的中央,一群人围成一个圈。
圈内,两个男人正扭打在一起。
其中一个,正是顾诀。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单薄的衬衫。
个子很高,肩宽腿长,在一群人里显得鹤立鸡群。
和他对打的是个一脸横肉的壮汉,仗着体型优势,招招都往顾诀的要害招呼。
但顾诀身形滑溜,总能以最小的代价避开对方的重击。
他的动作很野,没什么章法,却异常干净利落。
重心极稳,出手极狠,每一次反击都精准的落在对方最疼,最使不上劲的地方。
这哪是街头混混的王八拳,反而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影子。
林凡的眼睛亮了。
传闻,果然不可尽信。
就在她观察的这几秒,场上的局势已经发生逆转。
那壮汉一拳挥空,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破绽。
顾诀抓住机会,猛的一个侧身,手肘狠狠撞在对方的肋下!
壮汉闷哼一声,疼的弯下了腰。
顾诀没有停手,抬腿一记膝撞,正中对方下巴!
“砰”的一声,壮汉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全场,一片寂静。
围观的人都看傻了。
顾诀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
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抬脚踩在壮汉的胸口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他的脸上沾了点灰,嘴角也破了皮,渗着血丝。
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温度,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狠戾。
“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地上的壮汉抖了一下,屁都不敢再放一个。
顾诀收回脚,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懒洋洋的靠在身后的铁皮堆上。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便三三两两的散了。
林凡的机会来了。
她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然后,踩着冻得嘎吱作响的积雪,从油桶后走了出来。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废料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正低头抽烟的顾诀动作一顿,抬起了头。
当他的目光落在林凡身上时,那双原本慵懒的眸子,瞬间变得锐利。
他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面色苍白的女人,眉头微微皱起。
林凡没有退缩。
她迎着他审视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然后,当着他那几个还没走远的兄弟的面,清晰的开口。
“顾诀。”
“我怀孕了。”
“孩子是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