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安哥,你再睡会儿,我去打热水。”
江玉兰压低声音,轻手轻脚地拎起暖壶。
顾怀安靠在床头,眼镜还没戴,嗓音温和:“不用这么早,食堂还没开。”
“没事。”江玉兰立刻笑了笑,“随军过日子,哪能睡懒觉?我不怕苦。”
顾怀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辛苦你了。”
就这四个字,江玉兰心里一下甜了。
她昨晚几乎没睡好。
二楼的大套间是好,可顾怀安睡觉规矩多。
说窗户要留缝,屋里不能太闷。
说水壶要放在右手边,夜里起身方便。
说她翻身声音轻一点,他明早还要赶路。
江玉兰全忍了。
她告诉自己,这才是正经过日子。
像顾怀安这样清清爽爽、有文化、有前途的男人,讲究一点怎么了?
上辈子她嫁给周烈,连个好脸都捞不着,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她拎着暖壶下楼,脚步都有点飘。
刚到一楼楼梯口,她整个人猛地僵住。
走廊尽头,周烈靠在江小栀房门外。
他高大的身子站得笔直,军装肩头沾着一层湿气,裤脚也被夜露打湿了。
那张冷硬的脸没什么表情,手臂抱在胸前,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江玉兰手里的暖壶差点砸到地上。
他站了一整夜?
周烈那种人,不是最烦女人哭哭啼啼吗?
上辈子她不过说屋里有虫子,让他陪一会儿,他冷着脸丢下一句“矫情”,转身就走。
凭什么到了江小栀这里,他就能在门外站岗?
屋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
“周烈……天亮了吗?”
那声音软得像刚睡醒的小猫,带着点鼻音。
周烈抱在胸前的手臂猛地放下,背脊瞬间绷直。
“亮了。”
屋里又传来江小栀迷迷糊糊的声音:“我帆布包……好像在床边,你帮我拿一下。”
“嗯。”
周烈抬手推门。
那门一开,他脚下竟然乱了一下,左脚差点绊右脚。
江玉兰看得眼睛都直了。
活阎王同手同脚?
周烈进门没多久,里面又传出江小栀小声的抱怨。
“这地上好凉,我不想踩。”
周烈声音低得发哑:“穿鞋。”
“鞋好远。”
“……老子给你拿。”
江玉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拎着暖壶的手指死死攥紧。
她心里发慌。
不对。
很多事都不对。
江小栀怎么会过得这么舒坦?
她不该被周烈吓哭吗?
不该一夜没睡,早上顶着肿眼泡出来丢人吗?
楼上传来顾怀安的声音。
“玉兰?”
江玉兰猛地回神,赶紧挤出笑:“来了,怀安哥,我马上回来。”
她转身往锅炉房走,心里却堵得厉害。
没关系。
一晚上说明不了什么。
男人都要面子,刚结婚装装样子而已。
真到了过日子,娇气包早晚要吃苦头。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江玉兰特意拉着顾怀安坐到最中间。
她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顾怀安慢条斯理地擦了擦眼镜:“你看什么?”
“没什么。”江玉兰立刻低头笑,“我就是怕小栀吃不惯这里的饭。”
顾怀安戴上眼镜,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人总要适应环境。”
江玉兰听得心里舒坦。
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站起来,走到打饭窗口,故意拔高声音:“同志,给我两个黑面窝头就行,最便宜的那种。”
窗口里的人愣了一下:“不要粥?”
“不要了。”江玉兰笑得贤惠,“省点粮食,革命军人不容易,我们家属也得跟着吃苦。”
旁边几个军嫂听见,立刻看了过来。
“哟,这姑娘觉悟高。”
“刚随军就这么懂事,不错。”
“现在像这样能吃苦的年轻媳妇不多了。”
江玉兰脸上更红,端着两个硬邦邦的黑窝头回来,又从自己包里摸出一颗咸鸭蛋。
她小心剥开,双手放进顾怀安碗里。
“怀安哥,你要用脑子,这个你吃。”
顾怀安眼底闪过一丝满意,嘴上却说:“你也吃。”
“我不用。”江玉兰立刻摇头,“我跟着你,吃什么都甜。”
周围军嫂又笑起来。
“瞧瞧,多会疼男人。”
“这才是过日子的样子。”
江玉兰听得骨头都轻了。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看,谁才配当首长夫人,谁才是能撑起家的女人。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一静。
周烈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江小栀的帆布包,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身侧,没碰着,却又把挤过来的人全挡开了。
江小栀穿着昨天那条碎花裙,头发用布绳松松绑着,脸颊白得发软,眼尾还带着刚睡醒的红。
她一进来,食堂里不少人都看直了眼。
江玉兰咬了咬牙。
装什么娇弱。
周烈没理会那些目光,直接带江小栀去窗口。
他按照自己平时的习惯,端回来两份饭。
黑面窝头,清汤寡水的菜汤。
周烈坐下,三两口就咬掉半个窝头。
江小栀捧着窝头看了半天,小声问:“这个……直接吃吗?”
周烈动作一顿,看她:“不然?”
江小栀抿了抿唇,低头咬了一小口。
下一秒,她整张小脸都皱起来。
那窝头又硬又粗,刮得嗓子生疼。她想咽,咽不下去,咳得眼泪一下冒出来。
“咳咳……”
周烈立刻放下碗:“噎着了?”
江小栀眼泪汪汪地望着他,声音委屈却坦荡:“我真的咽不下去。”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江玉兰等的就是这个。
她立刻站起来,端着碗走过去,声音压不住地响亮。
“小栀,你怎么能这样?”
江小栀咳得眼圈通红,抬头看她。
江玉兰叹了口气,一副长辈架子:“粮食多金贵啊,大家都吃得,你怎么就吃不得?你现在嫁给周团长,就是军人家属了,不能还把自己当家里娇养的小姑娘。”
旁边军嫂的眼神变了。
江玉兰心里更得意,继续说:“周团长天天在外头拼命,你在后头还这么挑嘴,不是拖累革命军人吗?”
江小栀捏紧手指。
她不是不珍惜粮食。
她只是吃不下。
可这些人看她的眼神,像她犯了天大的错。
顾怀安也站了起来。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不重,却刚好能让周围听清:“小栀同志,玉兰说话直,但道理没错。艰苦朴素是好作风,资产阶级**作风要不得。”
江小栀脸上那点血色彻底退了。
她咬住下唇,抬起眼。
她不想哭。
也不想让他们觉得,她只会躲在周烈身后。
她刚要开口——
“砰!”
周烈手里的粗瓷大碗重重砸在木桌上。
碗沿缺了一块,菜汤溅了出来。
整个食堂瞬间没声了。
周烈缓缓站起来。
他个子太高,一起身,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玉兰下意识往顾怀安身后缩。
顾怀安脸上的温和也僵了一下。
周烈冷冷看着他,嗓音又沉又硬:“吃饱了撑的?”
顾怀安脸色一变:“周团长,我只是就事论事。”
“论你娘的事。”
周烈往前一步,煞气压得顾怀安后退半步。
“老子的媳妇,轮得到你来放屁?”
食堂里有人倒抽一口气。
顾怀安脸色一下难看到了极点。
他这种人最要体面,被当众这么骂,比扇他耳光还难受。
江玉兰急了:“周团长,你怎么能这么粗俗?怀安哥也是好心提醒。”
周烈眼皮一掀:“你也闭嘴。”
江玉兰脸白了。
江小栀怔怔看着周烈,手里还捧着那个咬了一小口的窝头。
周烈转头看见她红着的眼眶,眉头拧得更紧。
他烦躁地搓了一把板寸头,硬邦邦丢下一句:“等着。”
说完,他大步跨进后厨。
江玉兰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喜。
她就知道。
周烈这种人最爱面子,江小栀当众吃不了苦,让他丢脸,他怎么可能不恼?
她假惺惺地叹气:“小栀,你看,周团长生气了吧?男人在外头最怕媳妇不懂事,你以后真得改改。”
江小栀没理她。
她看着后厨门帘,心里也有点没底。
周烈是生气了吗?
他刚才是在护她,可现在进去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