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五年流掉第三胎的那天夜里,起来解手,看见婆婆屋里还亮着灯。纸糊的窗棂子上,
一灯如豆。我轻手轻脚走过去,从缝里看。我的婆婆,那个一辈子寡言的老太婆,
正跪在炕桌前,给一尊泥娃娃换衣裳。泥娃娃一尺来高,红袄,绿裤,
脸上两团胭脂打得飞起。婆婆给它**子的手,抖得厉害。她扣着扣子,嘴里念叨:花娘娘,
娃又走了。你多担待,是她的身子不争气,不是你的香火不灵。泥娃娃的胳膊,
直挺挺地垂着。就在那一刻,我看清了:它那只垂着的右手背上,有一道月牙形的指甲印,
新鲜的,泥色发白,像刚被人掐过。我的血一下子凉了。三天前那个梦里,一只冰凉的小手,
就是这样掐在我的小腹上。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说:姐,借我住住。
我嫁到杏儿岔第六年,才知道花娃娃的来历。那是我过门第二年,怀不上,急得满嘴起泡。
我娘家妈来看我,背地里跟我说:你婆婆供着花娘娘,你去磕个头。我端着面进去,
看见柜顶上供着一尊泥娃娃,跟前一炉香,一碗白米,米里插着三根筷子。我那阵子矫情,
觉得是迷信,跪下磕头的时候心里还在嘀咕。结果磕了三个月,我怀上了。打那以后我信了。
逢年过节,都是我抢着给花娃娃掸土、换水、上供。婆婆看着我弄,眼神很怪,
说不上是疼还是愁。满仓说:你对它比对我娘都上心。我说:它是大恩人。满仓就不言语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尊花娃娃,是我婆婆三十六岁上,从四十里外的泥沟庙里拴回来的。
拴娃娃,我们这一带的旧规矩。多年不开怀的媳妇,去庙里的送子娘娘跟前,
用红头绳拴一个泥娃娃回来,供在柜顶,三年为期。怀上了,要来"卸":把泥娃娃请下来,
给它换新袍,烧纸,谢恩。不卸,就是长供,长供的人家,要一世记得还愿。
我婆婆拴回它来,第二年就生了我男人满仓。第三年,又生了我小姑子春杏。自此,
这尊花娃娃在王家柜顶上,供了三十四年。关于它灵验的故事,我听过不下十遍。我婆婆讲,
那年她怀上满仓,是腊月里的一夜,她梦见一个穿红袄的娃子,爬进她的被窝,
拿小拳头捶她的肚子,说:娘,我冷。第二个月她就开了怀。讲到我小姑子春杏,
她说那胎更神,她在地里挖洋芋,挖着挖着昏过去了,醒过来一口一个酸,回家路上就吐。
她一口一个花娘娘地谢,谢了三个月,生下来的春杏,眉心长一颗痣,跟泥娃娃眉心那颗,
一般无二。我头一回听这个故事,是在灶房里,边烧火边听,听得心里暖烘烘的。
我那阵子多想也有那么一个娃子,钻进我的被窝,叫我一声娘啊。
我跟满仓说:咱家花娘娘真灵。满仓蹲在门槛上修锄头,头也不抬:灵不灵的,
我娘乐意就行。他那时候就不大提这尊泥娃娃。我当他是男人家心粗,没在意。
如今我才回过味来:满仓是怕。他从小闻着那炉香长大,看着它一整夜一整夜地陪着他娘,
看着他娘给它梳头、换袄、说话。他怕的东西,比我多,也比我早。
我婆婆常跟我说:花娘娘是咱家的恩人。灵得很。她那时候说这话,
总是把"灵"字咬得很重。我跟满仓都傻,没听出那重音后头的怕来。流掉头一胎,
是过门第三年。那胎怀到三个月,B超?我们镇上没B超,县医院说,检查了吧,
没胎心了。我在县医院的走廊里哭到半夜。满仓蹲在我床头,攥着我的手,说:巧凤,不怕,
咱再要。回家第二天,婆婆就把花娃娃从柜顶上请下来了,抱在怀里坐了一夜,也不说话,
就是给它梳头,用一把小木梳,一下一下。我半夜起来,看见月光底下,她抱着泥娃娃,
像抱着一个真孩子,嘴里哼着我们这里的摇篮曲。那一夜我没敢进去。
第二天我问满仓:咱给花娘娘卸了吗?满仓说:我娘说,不卸。卸了,怕它不高兴。
我说:为啥不高兴?它是恩人。满仓说:我娘的原话是,恩人呐,恩深了,就是债。
你懂个啥,睡你的。那胎引下来,是个成形的女娃。我都没敢看。婆婆用一块红布把她包了,
说了句什么,让满仓拿到沟口的杏树下埋了。我问埋哪儿了,满仓不说。
晚上我听见婆婆在厨房里跟我男人拌嘴,婆婆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还是听清了一句:当初就说叫她招弟,你个死脑筋,非要叫个念想。那一夜我才晓得,
这胎就算在世上活过,也没有名字。埋掉她的那天,我一个人摸到沟口。
杏树底下的土是新的,插着一根枣木棍,棍头系着红布条。我蹲在那儿,用手把土拍了拍,
拍得很平。我说:娃啊,娘给你磕个头。你投胎一回,没赶上娘的奶,别怨娘。我磕了三个,
额头沾着黄土,风一吹,凉丝丝的。回家我就病了,躺了半个月。婆婆一天三顿给我端饭,
端到床头,看着我吃,眼神像看一个亏欠了她的人。我说:娘,不怪你。她说:巧凤,
娘对不住你。我说:真不怪。她端着碗出去,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我从窗子里看她。
她那时候就已经信了什么,只是嘴上不敢认。一个信了三十四年神的人,
要她一朝说神是假的,比剜她的肉还疼。第二胎是两年后。这一胎前,我学乖了,
提前两个月去县医院做了检查。医生是个女的,姓宋,让我去西安做进一步查,
说可能是免疫方面的问题。我去了,抽了七管血,结论是:抗磷脂抗体阳性,易栓,易胎停。
吃了一堆阿司匹林和低分子肝素,肚皮上打得青一块紫一块。满仓说:咱算拼上了。
三个月上,稳了。我摸着肚子,能感觉到那根从我肋条底下顶出来的甜。
我给花娃娃上供的时候,多摆了一碟枣花馍。我说:花娘娘,这一胎求你护到底,
来年我给你换金袍。那一胎我最惜命,也最像个贼。不敢大声说话,不敢跟人吵架,
连笑都捂着嘴。满仓下地回来,鞋底带泥,我用湿布一块一块擦,怕地滑摔着。我妈捎话来,
说叫我去她那儿住些日子,我回绝了,我说路远,颠不起。其实我是怕离开那炉香。
我总觉得那尊泥娃娃一双胭脂抹就的眼睛,从柜顶上盯着我,我走到哪儿,它看到哪儿。
我夜里睡觉,把手放在肚子上,就觉得手底下不止我一个心跳。快,乱,像两个。
我给花娘娘许愿:我用十年寿换这一胎。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
以为许愿就是把心掏出来给人看。后来才晓得,有些愿,许了就是欠条。你掏出去的寿,
它是真收的。梦里就是那时候开始的。一个穿红肚兜的小女娃,三四岁,辫子翘着,
趴在我的肚子上,压得我喘不上气。她管我叫姐,说:姐,我冷。我说:你是谁?
她说:我是**呀。醒来一身汗,我跟满仓说,满仓说我是孕期焦虑,叫我少想。
我跟婆婆说,婆婆正给花娃娃擦脸上的灰,手停住了。她回过头看我,看了很久,说:巧凤,
那不是**。我说:那是谁?她把泥娃娃放平,说:是讨债的。你把嘴管住,啥也别说,
别提她的名,别应她的话,熬到生,生了就好了。我问她为啥。她不说,
就只是一下一下擦那泥娃娃的脸。擦着擦着,她忽然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见过。
第三胎来得毫无征兆,又走得毫无声息。那天夜里,那只小手又掐上来了,掐得比哪回都狠。
我疼醒过来,身底下热的。满仓开灯,血透过褥子,洇开后像一朵烂掉的牡丹。
我抓着他的手,只说了一个字:疼。再醒过来,是在县医院。宋医生说,宫外孕,
切除了一侧输卵管。以后自然怀孕的几率,很低了。我在病床上躺了七天。第七天夜里,
我摸黑爬起来,一路走回杏儿岔,摸着黑进了我婆婆的屋,
一把将柜顶上那尊花娃娃抱了下来。我抱着它,像抱着一块冰。它脸上的胭脂蹭了我一手,
腥甜腥甜的。我说:花娘娘,我供了你五年,磕了五年头,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泥娃娃不答。可我忽然听见了呼吸声。不是我的,是它的。一呼,一吸,
像一个人睡熟了在打鼾。我手一抖,它掉在炕上,胳膊那句朝上,那道月牙形的指甲印,
正对着我。我冲出屋去,在院子里吐了一地。我决定去找王婆婆。
王婆婆住在沟脑一孔废窑里,窑门朝东,门口一棵沙柳。她不点灯,
点的是清早从窗子里漏进来的那点光。她听我说完,半天没言语,从窑壁上取下一根旱烟锅,
装上碎烟叶,慢慢地咂。烟油子在她嘴角一亮一亮,像两粒将熄未熄的星。她说:巧凤,
我先问你一句话。你给那娃娃上供,心里是个啥滋味?我说:甜。像跟一个家里人说话。
她点点头:那就是了。它在你心里住下了,住得比在你家柜顶上还深。
她又问:你每回供完它,是不是夜里总能做个安稳梦?我愣住了。是。供完花的那些夜,
我睡得格外沉,梦里总有个小小的影子围着我转,撩起我的裙角,喂我糖吃。
我把这些当福报,把我的心事,一样一样讲给泥娃娃听。我说:是。我把它当自家人。
王婆婆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祸就祸在自家人三个字上。你把心事给它,
它把你的胎气拿走。一来一往,你不欠它,它也不欠你。可你怀的是你的骨肉,
它凭什么住十个月?窑外头起了风,沙柳叶子哗啦啦地响。我攥着衣角,
忽然觉得这孔窑里比外头还冷。她摸着我的手,看了看我的舌苔,
又看了看我公公坟地的方位,才慢悠悠地问:你男人他娘,是不是供着一个拴来的娃娃?
她问:你男人他娘,是不是供着一个拴来的娃娃?我说是。她说:供了多少年?
我说三十四年。她闭上了眼。她说:那东西,起先确实是送子娘娘的差。可是香火喂久了,
它开了私心。送出去一个娃,它要收回一份利息。你婆婆头一世不懂,跟它结了缘,
它给她送了两个,她欠了它两笔。它就一直跟着,跟到你家。你每怀一个,
它先借十个月胎气养自己的形,成形了,就抱走。你婆婆以为那是恩,她是在替你还债,
越还越多。我说:那咋办?王婆婆说:它现在认准了你,因为你欠它最多。它要讨够三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