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选。”
赵嬷嬷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沈鸢的心上来回地割。
选?
她有的选吗?
一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一边是生她养她的母亲。
沈鸢慢慢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碎掉。
“奴婢……知道了。”
赵嬷嬷见她终于服软,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但语气依旧严厉。
“光知道有什么用?你得做到!”
她伸手,粗暴地擦掉沈鸢脸上的泪痕,动作毫不温柔。
“别哭了!哭哭啼啼的,晦气!将军最烦女人哭!”
“听着,今天白天,你跟我去后营的浆洗房做事。手脚放麻利点,别给我丢人!晚上,我会再来找你。我教你的法子,你最好给我记牢了,要是再出岔子……”
赵嬷嬷没有把话说完,但那眼神里的威胁,已经足够让沈鸢遍体生寒。
沈鸢不敢再有任何异议,只能木然地点了点头。
“换身衣服,跟我走。”
赵嬷嬷丢下一句话,就转身出了帐篷。
沈鸢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月白色的薄绸寝衣,这件让她经历了人生中最羞辱、最恐惧的一夜的衣服。
她几乎是憎恶地将它从身上扒了下来,换上了一件浆洗房发的、最普通的粗布短打。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娇嫩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却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
至少,这件衣服能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跟着赵嬷嬷,第一次走进了这个庞大军营的后勤区域。
和前营那种肃杀、紧张的气氛不同,后营充满了烟火气。
伙夫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在劈柴、揉面;马夫们牵着高头大马,在马厩前进进出出;还有一群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军婢,在巨大的水井边排队打水,说说笑笑。
但当赵嬷嬷带着沈鸢出现时,所有的喧闹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沈鸢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嫉妒,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看,就是她。”
“将军帐里出来的……”
“长得也不怎么样嘛,瘦得跟猴儿似的。”
“呵,人家会的可不是长相。”
一个年纪稍长的军婢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引来一阵低低的窃笑。
沈鸢的脸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看什么看!都闲得没事干了是吧?”
赵嬷嬷回头,厉声呵斥了一句,“手里的活都干完了?这个月的月钱不想要了?”
众人立刻噤声,纷纷低下头,假装忙碌起来,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沈鸢身上瞟。
赵嬷嬷领着沈鸢,穿过人群,来到了一排低矮的棚子前。
这里就是浆洗房。
一股混杂着皂角、汗水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沈鸢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几十个妇人正蹲在巨大的木盆前,奋力地搓洗衣物。
那些衣物堆积如山,大多是士兵们换下来的、沾满了泥土和血渍的军服,又脏又硬。
“翠屏!”
赵嬷嬷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一个正在晾衣服的丫鬟听到声音,赶紧跑了过来。
她看起来比沈鸢大一两岁,梳着双丫髻,脸蛋圆圆的,眼睛很大,看起来有几分机灵。
“赵嬷嬷,您怎么来了?”
翠屏的目光落在赵嬷嬷身后的沈鸢身上,闪过一丝惊讶。
“这是沈鸢。”
赵嬷嬷指了指沈鸢,言简意赅地介绍道,“以后她就在你手底下做事。给她安排点活,别让她闲着。”
“啊?”
翠屏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沈鸢是谁。
整个后营,现在谁不知道,这是老太太从京城亲自挑来,送给将军的通房。
将军的通房,怎么会到浆洗房来干粗活?
“啊什么啊?我说话你没听见?”
赵嬷嬷瞪了她一眼。
“是是是,嬷嬷,我听见了。”
翠屏赶紧点头哈腰,不敢再多问。
赵嬷嬷又转向沈鸢,冷冷地说道:“你就在这里待着。记住我跟你说的话,要是敢偷懒耍滑,或者跟不三不四的人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她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嬷嬷一走,浆洗房里立刻又恢复了窃窃私语。
所有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刮在沈鸢的身上。
翠屏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拉了拉沈鸢的袖子,把她带到一个稍微偏僻点的角落。
“你……你叫沈鸢是吧?”
翠屏小声问道。
沈鸢点了点头,依旧不敢抬头。
“你别怕,她们就是嘴碎,没什么坏心眼。”
翠屏安慰了一句,然后指着旁边一小堆干净些的衣物说道,“这些是将军换下来的中衣,料子精贵,不能跟那些粗布军服混在一起洗。你……你就先洗这些吧。”
这算是翠屏能力范围内,对她最大的照顾了。
“谢谢。”
沈鸢终于开口,声音细得像猫叫。
她蹲下身,拿起一件霍铮换下来的中衣。
那是一件玄色的丝绸中衣,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混杂着松烟和冷冽气息的味道。
沈鸢的手指触到那冰凉滑腻的料子,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的一幕幕。
他冰冷的眼神,粗暴的动作,还有那句“滚到角落里去”。
她的手一抖,差点把衣服掉进水里。
“你小心点!”
翠屏赶紧提醒道,“这可是云锦,弄坏了咱们俩都得挨板子!”
沈鸢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衣服浸入水中。
冰冷的井水**着她的皮肤,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她开始沉默地搓洗衣物。
她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的。
家道中落之前,她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
可后来为了给爹还债,为了给娘买药,什么苦活累活她都干过。
这浆洗的活,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绕了一大圈,从京城的浆洗房,到了边城的军营,最终,还是回到了这弥漫着皂角水气味的地方。
命运像一个巨大的磨盘,而她,就是那颗被反复碾压的谷粒。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沉默的劳作中过去了。
沈鸢洗完了所有分配给她的衣物,两只手在冰冷的井水里泡得通红发皱,指尖泛着青白色。
午饭时,翠屏给她打来了一份饭菜。
两个黑面馒头,一碗能看到人影的菜汤,还有几根咸菜。
这就是军营里最底层仆役的伙食。
沈鸢什么也没说,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
翠屏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有些不落忍,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到了沈C鸢手里。
“这个给你。”
沈鸢打开油纸包,发现里面是一个还带着温热的白面馒头。
在这以粗粮为主的军营里,白面馒头是只有军官才能吃到的东西。
“我……”沈鸢抬头看着翠屏,眼里满是感激。
“别看我,我可没这本事。”
翠屏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是我哥给我的,他是个什长,能分到点好的。你太瘦了,多吃点,不然晚上……没力气。”
翠屏说到“晚上”,声音顿了一下,脸也有些红。
沈鸢的心猛地一沉。
是啊,晚上。
那个比白天更难熬的时刻,又要来了。
她手里的白面馒头,瞬间变得滚烫。
下午,她继续埋头洗衣。
也许是太过投入,她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几个巡逻路过的士兵,正对着她指指点点。
“快看,那个就是将军的新通房。”
“长得还真不赖,就是太瘦了点。”
一个士兵发出了猥琐的笑声。
“你他娘的找死啊!将军的女人都敢想!被听见了,小心将军扒了你的皮!”
旁边的同伴赶紧捂住了他的嘴。
“我也就是说说……不过,将军好像没碰她啊?”
“你怎么知道?”
“我早上站岗,亲眼看见她哭着从将军帐里跑出来,衣服整整齐齐的。
后来赵嬷嬷进去,没一会儿就黑着脸出来了。我猜啊,八成是将军看不上。”
“不会吧?送上门的都不要?将军到底是真君子,还是……不行啊?”
“嘘!你不要命了!”
那些议论声虽然压得很低,但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了沈鸢的耳朵里。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搓洗衣物的手更加用力了,仿佛想把所有的羞辱和难堪,都跟那些污渍一起,狠狠地搓掉。
终于,黄昏来临,收工的号角吹响了。
沈鸢拖着疲惫的身体,跟着众人往回走。
翠屏走到她身边,塞给她一个小小的瓷瓶。
“这个……你拿着。”
沈鸢疑惑地看着她。
“这是……赵嬷嬷让我给你的。”
翠屏的眼神有些躲闪,“她说,让你……沐浴后,涂在身上。还说,今晚要是再拿不下将军……”
翠屏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沈鸢已经明白了。
她接过那个冰凉的瓷瓶,紧紧地攥在手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知道,今晚,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小帐篷,还没等她喘口气,赵嬷嬷就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她的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把这个吃了。”
赵嬷嬷将食盒重重地放在桌上。
沈鸢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和两个精致的小菜。
那汤里,飘着几根暗红色的东西。
是藏红花。
还有一股浓郁的酒味。
“嬷嬷,这是……”
“少废话!让你吃就吃!”
赵嬷嬷厉声道,“这是老太太特意吩咐,从京城送来的虎骨酒,加上二十味大补的药材熬的!喝了它,保管你今晚……生龙活虎!”
赵嬷嬷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记住,今晚,就算是用爬,你也得爬上将军的床!听懂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