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手。”
沈清霜第一下就去推他,指尖却软得没有力气。她听出那声音是谁,心口反而沉得更厉害。
陆铮。
镇国公府二公子,亡夫的亲弟弟,也是她最不该在这时候碰见的人。
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掌心却热,隔着衣料也烫得她心惊。沈清霜强撑着站直,声音压得极低。
“去外头叫人。让秋纹请女医,别惊动正殿。”
陆铮没有松手,反而抬眼看向廊外。
黑暗里,脚步声正朝这边逼近。有人故意放轻了步子,却压不住衣摆擦过石阶的声响。
他目光落回她脸上,“谁给你喝了东西?”
沈清霜唇色发白,“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确实不是。”陆铮把她往身后一带,扯下自己的外袍罩住她,“有人等着看你出丑。”
沈清霜心头一紧。
廊外传来婆子的声音,“灯怎么灭了?少夫人可在偏殿?”
另一个人接话:“方才我瞧见少夫人往这边来了,秋纹也不见了。”
话说到这里,沈清霜哪里还不明白。银盏只是饵,安神茶才是刀。她若被人撞见衣衫不整、神志不清地倒在偏殿,明日便不用再查什么账了。
她攥住外袍边缘,牙齿咬得发疼,“陆铮,你离我远些。”
陆铮低头看她,眼底压着火,却没有半分轻慢。
“嫂嫂若想清清白白走出去,这会儿就别同我讲规矩。”
外头脚步已到门前。
陆铮反手一掀,偏殿里的小香案被他推倒,厚重的桌帷落下来,正好遮住两人的身形。紧接着,他用剑鞘一挑,灭了角落最后一盏灯。
屋里彻底黑下来。
沈清霜被他按在倒下的桌帷后,外袍裹得严严实实。她的呼吸乱了,热意一阵阵往上涌,偏偏外头的声音近在咫尺。
“少夫人?”婆子在门外试探,“您若在里头,奴婢进来掌灯了。”
沈清霜指甲掐进掌心,刚要开口,陆铮已把一方帕子塞到她手里。
“咬着。”他贴得不近,声音却稳,“出声就完了。”
她瞪他一眼。
陆铮却没看她,只握紧剑鞘,盯着门缝下那一点晃动的灯影。
婆子又唤了两声,见无人应,便低声道:“怕不是去了后头?快找,老夫人说了,今夜祠堂不能出岔子。”
“可二公子方才是不是也回府了?”
“胡说什么,二公子怎会来祠堂后殿?”
声音渐远,却没有真走。
沈清霜额角沁出细汗。药性比她想得更烈,她越想稳住,身子越不听使唤。她恨极了这种被人操控的狼狈,也恨自己此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稳。
陆铮低头看了她一眼,眉心收紧。
“后窗能走。”他说,“正门全是人,留在这儿只会被堵。”
沈清霜抓住他袖口,“秋纹还在外头。”
“你的人比你机灵。她若没被扣住,会去找大夫;若被扣住,你现在出去也救不了她。”
这话难听,却是真的。
沈清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慌乱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能让人看见我同你在一起。”
陆铮扯了扯嘴角,“嫂嫂放心,我还没疯到拿你的命名声玩。”
他把窗栓挑开,先翻出去探路,片刻后又伸手进来。
沈清霜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陆铮低声道:“要么信我,要么等他们进来。你选。”
外头灯影又晃回廊下,婆子们显然在绕着偏殿找人。沈清霜再无退路,只能把手放上去。
陆铮掌心一收,稳稳将她带出后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清醒了一瞬。祠堂后头是荒废的小径,平日少有人走,今夜却有巡夜婆子提灯经过。
陆铮一把将她按在墙影里,外袍兜头盖住她半张脸。他自己侧身挡在前头,身形高大,几乎把她整个人遮住。
婆子提灯从不远处走过,嘴里还在抱怨:“大冷天的,偏要搜祠堂。一个寡妇守夜还能守丢了不成?”
另一个压低声音,“少说两句。上头有吩咐,今晚若抓着什么,赏银少不了。”
沈清霜听得指尖发凉。
原来真有人等着抓她。
她想记住那两人的声音,可药劲又压上来,眼前一阵发虚。她脚下一软,险些撞到墙上。
陆铮伸臂扶住她,动作很快,却只扶在她肩侧外袍上。
“还撑得住吗?”
沈清霜咬着帕子,点头。
陆铮看她一眼,没揭穿她的逞强,带着她沿墙根走。遇到亮处,他便先停;听见脚步,他便把她护到廊柱后。短短一段路,沈清霜走得浑身冷汗。
她从未觉得镇国公府这么大。
每一道门,每一个转角,都像有人在暗处等着剥她的皮。
等两人避开最后一队巡夜婆子,祠堂已经被抛在身后。前方是一座废弃许久的小院,门匾斜挂着,隐约能看出“听雪轩”三个字。
沈清霜怔了怔。
这地方曾是府中旧客院,陆明砚在世时嫌它不吉,封了三年。平日连洒扫婆子都不来。
“进去。”陆铮推开半扇破门,“外头不能待。”
沈清霜被冷风一激,又清醒片刻,“不行。孤男寡女入废院,若被人看见,比在祠堂更说不清。”
陆铮回头看她,“在祠堂被人看见,你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她再无反驳。
陆铮翻进院内,先检查四周,再从里头打开小门。听雪轩里陈设蒙尘,旧帘被风吹得发响,只有窗纸透进一点雪光。
他扶她坐到旧榻边,把外袍重新裹紧,转身就要走。
沈清霜立刻抓住他,“你去哪?”
“请大夫。”
“不许走正路。”她喘得厉害,还不忘咬字,“曹嬷嬷的人守着祠堂,正路必有人。去西角门,找女医,不准惊动老夫人。”
陆铮盯着她,忽然低低骂了一声,“都这样了,还想着怎么收拾人。”
沈清霜抬眼,冷得发狠,“我若不想,今夜就白被算计了。”
陆铮没再说话。他走到窗边,正要翻出去,身后却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沈清霜弯下身,额头抵在床柱上,手指死死攥着他的外袍。药性彻底压不住,理智像被火烤过的薄纸,一点点卷起来。
她听见自己声音低得不像话。
“陆铮,别走。”
陆铮的手停在窗框上。
沈清霜闭着眼,攥住他的衣襟,像抓住最后一根能让她不坠下去的绳。
“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陆铮喉结滚了滚,刚要开口,窗外已有婆子压着声音道:“听雪轩里有动静,进去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