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门。”
陆铮几步走到门边，抬手将门闩压死，又拖过一只旧柜抵在后头。木柜擦过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沈清霜被那声音震得清醒了些，抬头时，只看见他高大的背影挡在门前。
外头婆子也听见了动静，立刻叫道：“谁在里面？”
陆铮开口，嗓音冷硬，“我。”
门外静了一下。
有人迟疑道：“二公子？”
“知道是我，还敢闯？”陆铮不紧不慢地拔出半截剑鞘，金属声在破院里格外刺耳，“我喝多了在听雪轩歇脚，谁敢进来，明日就按夜闯男丁院落处置。”
婆子们显然慌了。
她们敢搜一个寡妇，却不敢硬闯陆家二公子歇下的屋子。再落魄的二公子，也是主子，何况陆铮素来不是好说话的人。
门外有人赔笑，“二公子恕罪，奴婢们也是奉命搜人，怕祠堂里出了差错。”
陆铮靠着门，语气里没半点笑意，“那就滚去祠堂搜。搜到我这里，谁给你们的胆子？”
外头窸窣了片刻，脚步声退开，却没有远去。
沈清霜听得清楚，她们守在院外。
陆铮也听见了。他转身走回来，见沈清霜扶着床柱坐起，眉头皱得更紧。
“躺回去。”
沈清霜摇头，声音沙哑，“你不能留在这里。她们若守到天亮，我和你都说不清。”
“我现在走，她们立刻进来。”
“那你从后窗出去。”她抬起发热的眼，逼自己看清他，“去请女医。只要女医进府，今晚的账就有证人。”
陆铮没有立刻答应。
沈清霜这才注意到，他衣领散开半寸，颈侧有一道旧伤，从耳后斜斜没入衣襟。那不是府中纨绔打架留下的浅痕。
更刺眼的是他腰间半露的腰牌。
沈清霜认得那样式。
边军腰牌，旧铜压纹，磨损得厉害。绝不是一个在京中吃喝玩乐的二公子该随身带着的东西。
她呼吸一顿，“你这些年，不只是在外头胡混。”
陆铮把腰牌往衣下压了压，“嫂嫂现在还有心思审我？”
沈清霜闭了闭眼，汗从鬓边滑下。她不问了，只把话说得更清楚。
“请女医。若请不来，去找秋纹。她知道帕子在哪里，那盏茶有问题。”
陆铮盯着她苍白的脸，终究转身去后窗。
他推开窗，先没有出去，而是伏低身看了许久。院墙下有两道灯影，侧门外也有人影来回走动。祠堂那边的搜查声越逼越近，显然有人把这座废院也圈住了。
他合上窗，脸色沉下来。
“走不了。”
沈清霜心口一凉。
陆铮道：“外头有人守着，不是婆子，是会盯梢的人。我一走，她们就会冲进来。到时候你在这屋里，才真叫坐实。”
这句话把最后一点侥幸也压碎了。
沈清霜抓着床柱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发白，“那就熬过去。”
陆铮看她一眼，“怎么熬？”
她把那方帕子塞进口中，声音含混却决绝，“冷水，雪。还有……别让我出声。”
陆铮的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没再耽误，开窗抓了檐下积雪，倒进缺了口的旧茶盏里。雪水化得慢，他便直接用掌心捂着，等能浸湿帕子，才递到她额前。
沈清霜被冷意激得发抖，神志却短暂清明。
“多谢。”
陆铮低声道：“别谢我。等出去后，记得把动手的人一个个剁干净。”
这话凶得不合礼数，沈清霜却险些笑出来。可下一阵药劲涌上来，她连呼吸都乱了，只能低头死咬帕子。
陆铮转过身，不看她。
听雪轩里冷得像冰窖，他却满背紧绷。外头婆子不肯走，时不时绕到窗下试探。每一次脚步靠近，他都握住剑鞘，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沈清霜撑得极苦。
她素来端庄自持，从未有一刻如此狼狈。热意逼得她想逃，冷雪又把她拉回来。她咬着帕子，指甲抓破旧榻边缘，仍有几次险些发出声音。
陆铮听见动静，回头时眼眶都红了。
他没有靠近，只把剑鞘横在旧帐架上，硬生生隔出一道线。
“沈清霜，看着这根剑鞘。”他声音压得很低，“过线我就敲晕你。”
沈清霜抬眼看他，眼中有羞怒，也有被逼到绝境的狠劲。
“你敢。”
“我敢。”陆铮把雪水浸透的帕子又递过去，“只要能保住你清名，我什么都敢。”
外头突然有人敲门。
“二公子，奴婢听见里面有女子声。”
陆铮转身，剑鞘重重抵上门板，“你再说一遍。”
门外的人被吓得没声。
他冷声道：“我梦里喊我死去的爹娘，你也要进来查？滚远些，别逼我记你的脸。”
婆子们再不敢贴门，只退到廊下守着。
屋里又安静下来。
沈清霜终于撑不住，身子往前一倾。陆铮伸手去扶，她却在混乱中一把抓住他的腕子。指甲划破皮肉，他连眉头都没动。
她咬着帕子，连带咬到了他压帕的手腕。
血腥味让她清醒了一瞬。
沈清霜松开口，眼里满是惊惧和羞耻。陆铮却只是把手腕收回，用外袍重新裹住她。
“咬就咬了。”他声音发哑，“别哭，别出声。”
她没有哭。
只是眼尾红得厉害。
这一夜被拉得极长。雪水换了一遍又一遍，外袍湿透了，陆铮仍守在帐架另一侧。沈清霜几次迷糊过去，又被冷意和门外搜院声惊醒。
每一次醒来，她都能看见那根横在中间的剑鞘。
硬，冷，清清楚楚。
像他给她守住的最后一线。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脚步声终于稀了。婆子们大约熬不住，只留下两个人在院门处看守。
沈清霜在一片昏沉里睡过去。
再醒时，她先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天光透过破窗纸爬进来，照在旧帐架上。陆铮靠在另一侧，半阖着眼，手里还握着剑鞘。他腕上全是被她咬抓出的血痕，外袍被冷雪浸透，沉沉贴在身上。
沈清霜看清那一幕，脸上血色一下退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