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的姿势太奇怪了。
我们跑山的人,最讲究夜里安睡,养足精神好赶路。
他这样一动不动地趴着,到底在看什么?
院子里的黑狗没叫。
外面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
我心里七上八下,想问,又不敢开口。
爹的手势还在我脑子里,那个“嘘”字,像一把锁,锁住了我的喉咙。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我觉得腿都麻了。
爹还是那个姿势,仿佛变成了一座石像。
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
但我知道没有。
因为我能感到他身上传来的那股绷紧的气息。
就像猎人遇到了猛兽。
又过了不知多久,爹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头从门缝上移开。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灶膛里的火星映着他的脸,忽明忽灭。
我看到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平时的沉稳,也没有疲惫。
只有一种东西。
惊恐。
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
我心里咯噔一下。
爹一辈子跟大山打交道,什么场面没见过?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他吓成这样?
他没有看我,而是先看了一眼炕上打鼾的老刘。
然后他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来到我身边。
他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他的嘴唇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收拾东西,马上走。”
我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走?
现在?
外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爹……”
我刚说出一个字,他的手就加重了力道。
“别出声,听我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们没多少东西。
就是一个背篓,里面装着剩下的干粮和水壶。
爹把自己的背篓背上,又指了指我的。
我手忙脚乱地把我的背篓也背上。
整个过程,我们没发出一点声音。
脚上的鞋子都没敢穿利索,只是胡乱套了上去。
爹拉着我,像两只狸猫,踮着脚尖往门口挪。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老刘的鼾声像是给我们打掩护,均匀而响亮。
到了门口,爹停住了。
门是从里面用一根木棍插上的。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把木棍抽出来。
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门轴有些旧了,推开的时候一定会响。
我紧张地看着爹。
只见他从怀里摸出我们的水壶,拧开盖子,把水慢慢地倒在门轴的缝隙里。
水渗透下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他等了一会儿,才把手搭在门上,极其缓慢地用力。
“吱呀……”
一声轻微的,几乎被鼾声盖过的声音响起。
我感觉我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炕上的老刘翻了个身,鼾声停了。
我和爹都僵住了。
过了几秒,鼾声又响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