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秦澍去给柳清送完资料的一周后,柳清被二房东骗了,丢了住处。
秦澍给我说这件事的时候,他正在低头整理袖口:“我把休息室借她住几天,等她找到房子就搬走。”
我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她不能住酒店吗?”
不是因为秦澍把自己的休息室让给了她,而是他头上的那个倒计时,已经掉到十天了。
我几乎已经放弃挣扎了。
我只是想,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能和秦澍再多一点相处的时间。
秦澍在衣帽间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她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工资交完房租就没剩多少了,你让她住酒店?”
“公司可以报销。”
“白釉。”他的语气沉下来,“柳清是你介绍来的,她是你学妹。”
“她现在遇到困难,我们不帮,谁帮?”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了?”
我垂着目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话。”
秦澍转过身来,“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倒计时只剩十天了。”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完了。
秦澍的表情先是空白了一秒,然后眉头慢慢拧起来,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什么倒计时?”
我张着嘴,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我还能说什么?
我能说你头顶有一串红色的数字只剩十天了。
所以我求你别再靠近柳清,别再为了她把我丢在一边,别再把我最后一点时间也耗干净?
他会信吗?
他只会觉得我真的疯了。
“没什么。”我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当我没说。”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秦澍不仅没有放过我,声音反而拔高了几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会关心人,会对别人好!”
“你现在呢?”
“柳清是你学妹,你连个住处都舍不得给她?”
我苦笑了一下,秦澍说的对,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那个白釉会笑,会撒娇,会在秦澍加班的时候偷偷往他桌上放一杯热牛奶。
以前那个白釉没有见过外婆和爸妈头顶的数字归零,没有被恐惧一寸一寸地凌迟过。
可那个白釉已经死了。
被倒计时杀死了。
而杀死她的那把刀,现在正握在我最爱的人手里。
“秦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你非要管她吗?”
“她是你学妹!”
“她是我的学妹!”我猛地站起来,积攒了太久的酸涩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喉咙,“又不是你的未婚妻!”
“你为什么非要把所有的时间都浪费在她身上!”
秦澍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柳清是我的员工,你不在的时候,是她加班到凌晨帮我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
“供应商那边对接不上,是她一个个电话打过去赔笑脸。”
“你不在的时候,是她在......”
“是她在陪你,对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每一个字音都是破碎的。
“我忙婚礼的时候她在加班陪你,我盯着婚庆公司的时候她在会议室陪你,我半夜睡不着翻你定位的时候她在电话那头陪你。”
“你还记得你上次陪我是哪天吗?”
秦澍站在玄关,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我回来再跟你谈。”
但是那天晚上,秦澍没有回来。
我准备洗澡的时候,看见了镜中倒映的自己。
我忽然不认识那个镜子里的人了。
这是我吗?
当年那个站在爸妈葬礼上被秦澍牵着手带走的女孩。
当年那个考上大学拿到保研名额的女孩。
当年那个在文学杂志上发表处女作被导师拍着肩膀夸有灵气的女孩,长这个样子吗?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看起来不像二十多岁,反而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忽然想起了外婆。
她躺在病床上,用尽最后一口气说:“外婆爱你。”
然后她头顶那串我从小看到大的数字,在我眼前一点一点地减少,最后变成一个零。
也想起妈妈蹲在登机口外面,用湿巾一点点擦干净我的哭花的脸。
她说:“妈妈爱你。”
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秒,她头顶的倒计时猛然缩短,像是被人剪掉了几十年的长度。
我忽然明白,他们的倒计时归零,不是因为他们要死了。
而是因为他们要死了,再也没有办法继续爱我了。
原来倒计时从来不是生命。
是这个人爱我的时间。
而秦澍的倒计时也在归零。
不是因为他要死了。
是因为他不爱我了。
明白这一切之后,我收拾了自己的行李,给秦澍写了一张便利贴。
“秦澍,我们就到这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