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姜姐正在厨房里擦拭料理台,听见脚步声快步走出来,笑着问了句:“少夫人要喝水吗?我给您倒。”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陶禧走到厨房吧台边,从玻璃凉水壶里倒了一杯温水,握着杯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忽然想起从下飞机到现在,手机一直没怎么看。
她摸出手机划开屏幕,微信图标上红色的数字标着“27”。
指尖点进去,消息列表从上到下排了长长一列,最上面是爷爷陶秉正的,四十分钟前发的,“禧禧,落地了给爷爷回个电话”。
下面是母亲的,“下飞机了吗?怎么没动静”。
再往下是闺蜜林枝枝,发了七八条,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人呢?!!!你到底什么情况?!!!”
陶禧把那条消息看了两秒,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退出来,点开通讯录,第一个拨给了爷爷。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禧禧?”
陶秉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了一度,带着谨慎的关切,“落地了?”
“落地了爷爷,到京都了。”
陶禧把声音放轻,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杯沿,“我现在在……江汜家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陶秉正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沉稳地“嗯”了一声,然后问:“都办完了?”
“办完了,刚领完证,民政局工作人员来家里办的。”
“那就好。”
老爷子的声音松下来一些,透出一点实打实的欣慰,“路上有没有人为难你?”
“没有,一切都很顺利,江家派私人飞机接的我,全程都有人安排,什么心都没操。”
“那就好,那就好。”
陶秉正重复了两遍,语气里那些绷着的弦终于一根一根松开了,“禧禧,你受委屈了。”
陶禧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鼻尖浮上来一丝极淡的酸意,但她很快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没什么委屈的,国家需要我回来,我就回来,联姻是顺带的事,而且江汜这个人……目前为止相处下来,没什么问题。”
陶秉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声笑了笑:“你这话说得跟做科研评估似的,还‘没什么问题’。”
“本来就是。”陶禧也跟着笑了一下。
“行,我不多问了,你心里有数就好。”
陶秉正收了笑,语气重新变得正经起来,“禧禧,有件事要跟你说——”
“你爸你妈明天下午飞京都,我让他们过去的。”
“虽说这门婚事是上面的意思,但两家的体面不能丢,江家那边是豪门,咱们陶家也不是不上台面的人家。”
“该走的礼数得走,该见的面得见。”
“嫁女儿这件事上面再怎么安排,也得咱陶家自己把场面撑起来。”
陶禧握着杯子,安静地听完,心里流过一阵暖意:“爷爷放心,我明白的。”
“还有——”
陶秉正顿了顿,“上面传来的意思是不用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公开。”
“这件事我琢磨了一下,是好事。”
“你顶着江太太这层身份,那些在背后觊觎你的人就得掂量掂量,这是变相给你撑了一把保护伞。”
“你心里要有数。”
陶禧当然明白。
从她在斯德哥尔摩领奖台上站上去的那一刻起,全世界都盯着她了。
江太太这三个字听着像枷锁,实际上是一层最硬的铠甲。
她把那杯温水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我知道,我都懂。”
“好,那你先歇着,明天你爸妈到了,你们自己聊。”
“爷爷就不打扰你了。”
“爷爷再见。”
挂了电话之后,陶禧又拨通了母亲的号码。
这一次响了两声就接了。
“禧禧?”
林疏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温温柔柔的,和陶禧记忆里每次打电话时的语调一模一样,“你这孩子,落地了也不知道跟家里说一声,我跟你爸等了一上午了。”
“妈,我刚到就一直在忙,刚腾出手来。”
陶禧靠在吧台边上,语气不自觉地软下来,“你们明天几点到?”
“下午两点四十的航班,京都国际机场。”
林疏桐语气温润,“你好好安顿你的,不用操心接机的事,咱们到了再联系。”
“妈跟你说句话——”
“嗯?”
林疏桐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到时候见了江家人,不必急着表态,咱们先看对方什么态度,你是陶家的女儿,嫁出去不必低人一头,明白吗?”
陶禧握着手机笑了一声:“明白。”
“好了不说了,你去忙你的,明天见。”
“明天见,妈。”
电话挂断后,陶禧握着杯子发了一小会儿呆。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簌簌响,阳光从玻璃外面涌进来,在吧台上拖出暖融融的一片光。
她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屏幕就又亮了起来,林枝枝的名字跳出来。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连珠炮一样的声音就已经冲了过来。
“陶禧!你终于接电话了!!我从早上等到现在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
“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你回国了,还说你要跟江汜结婚???”
“真的假的???”
“你不是在德国吗??怎么突然就结婚了???而且还是跟江汜???”
“你知道江汜是谁吗???”
陶禧把手机拿开了一点,等她那一串问号落完了才重新贴回耳边:“枝枝,你慢点说,我脑子还没跟上。”
“慢什么慢!”
林枝枝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兴奋,“你知不知道京都上流圈都炸了??今天早上不知道谁传出来的消息,说江家那位高岭之花今天领证结婚了!”
“我还在想是哪家名媛这么有福气,结果我妈转手就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我表妹!!我亲表妹!!!就是那个新娘子!!!我当场把咖啡喷了满桌子!!”
陶禧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至于吗?”
“至于!太至于了!!!”
林枝枝在电话那头拍桌子的声音都听得见,“那可是江汜!!C国钻石单身汉第一名!!多少名媛千金削尖了脑袋想往他跟前凑,连根头发丝都没捞着,结果呢?”
“国家直接打包分配给我表妹了!!!”
“你这是夸我还是夸国家呢?”
“都夸都夸!”
林枝枝笑得停不下来,“我跟你说,我混时尚圈这么多年,京都上流社会那些八卦我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江汜这个人,长得好家世好能力好,就是性子冷得跟块冰似的,从来没人见过他跟哪个女人走得近。”
“名媛圈里有个说法——想嫁江汜,不如做梦来得快。”
“结果你倒好,连梦都不用做,人家直接送到你跟前了。”
陶禧听着她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地说着,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
在德国这两年,隔三差五跟枝枝聊天,大部分时候都是枝枝在说,她在听,听着听着那些在实验室里绷紧的神经就会不知不觉地松下来。
“对了对了,”林枝枝忽然想起什么,“你明天有空没有?我请你吃饭!好不容易回来了,咱俩得好好聚聚。”
“明天不行。”
陶禧说,“我爸妈明天下午到京都,我得去接机。”
“姑姑姑父要来?那更好了!我也去接机!”林枝枝在电话那头兴高采烈,“我好久没见姑姑了,正好一块儿聚,那后天?后天你总没事了吧?”
“后天……我还不确定,两家长辈可能要见面谈婚礼的事。”
“行行行,那你先忙正事,忙完了随时给我发消息,我随时待命!”
林枝枝停了一拍,声音忽然软下来,“禧禧,说真的,你这次回来,不会再走了吧?”
陶禧握着手机,窗外的阳光落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
她停了一秒才开口:“不走了。”
“那太好了!!”林枝枝的声音又亮起来了,“行了行了我不耽误你了,你快去忙正事吧!明天接机记得叫我!”
“知道了,到时候通知你。”
挂了电话之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陶禧把手机搁在吧台上,低头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跟爷爷、妈妈、林枝枝通完电话之后,她心里那层薄薄的隔膜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撑开了一条缝,整个人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窗外的日光铺了满院子,银杏叶的金边在风里闪闪发亮,看着心情也跟着亮堂起来。
她握着空杯子站在吧台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爸妈明天到京都,这件事她得跟江汜说一声。
然后她意识到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她没有江汜的联系方式。
领证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填了表,拍完照签完字,他接了结婚证放进口袋就去了公司,整个过程里她没有问过他的手机号,他也没有主动给过。
按理说他们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了,可她连丈夫的电话号码都不知道。
这事要是被林枝枝知道了,大概又要笑上三天三夜。
陶禧捏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
姜姐正在落地窗边给那几盆绿植喷水,米灰色的套裙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温润。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姜姐。”
“少夫人?”姜姐放下喷壶转过身来,“您有什么吩咐?”
“那个……”
陶禧难得有一点局促,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刮了一下,“江汜的电话号码,能不能给我一下?我想跟他联系,但我还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姜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来要这个号码。
她微微笑着点了下头:“当然可以,这是大少爷的私人号码。”
说完便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报了一串数字。
陶禧道了谢,回到吧台边把那串号码存进通讯录。
指尖在“江汜”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在耳边响了五六秒。
她原本做好了可能没人接的准备,毕竟今天是周一,对方又是集团总裁。
但第五秒的时候电话接通了,那头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陶禧清了清嗓子:“江汜,我是陶禧。”
那边没有停顿,一道低沉的声音传过来:“我知道。”
两个字,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陶禧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松了一下——
他说“我知道”,意思是他的通讯录里存了她的号码,她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的名字已经在屏幕上了。
“刚才我妈打电话说,她和我爸明天下午到京都,我要去机场接机,想跟你借辆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江汜的声音再次传过来:“知道了,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
陶禧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她原本只想要一辆车,没有料到他会说“一起去”。
短暂的犹豫之后她还是应了下来:“好。”
然后又补了一句:“不打扰你工作了,再见。”
“嗯。”
她先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下来的时候她没来由地觉得手心有点潮,大概是握得太紧的缘故。
她低头看了一眼通话记录里刚存进去的“江汜”两个字,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端着空杯子往厨房走。
而此刻,**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里,气氛微妙。
半个小时前,市场部总监刚刚做完季度汇报,江汜听完之后只说了两句话,语气平静,措辞克制,但整个会议室二十几号人,没有一个不觉得后脖颈发凉。
那两句话拆开来每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的意思是:这份报告的数据逻辑连实习生都骗不过去。
市场部总监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嗫嚅着说“江总我回去重新改”,江汜没有再看他,翻开了下一份文件,整个会议室的空气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然后就在这片山雨欲来的死寂里,一道手机**忽然响了。
所有人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总裁主持会议的时候,整个集团都知道一条铁律——手机必须静音。
没有人敢在这个场合犯这种低级错误。
大家面面相觑,目光慌乱地扫来扫去,都在猜是谁今天要倒大霉了。
然后他们看见江汜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全场的空气凝固了大约零点五秒。
大家屏着呼吸,眼睁睁看着那位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高岭之花总裁,当着二十几号人的面按下了接听键。
“江汜,我是陶禧。”
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一丝,极轻,但会议室太安静了,坐在江汜旁边的乔缜听得清清楚楚。
他面不改色地垂下眼皮,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大家只看见江汜接起电话之后,整个人的气场仿佛微妙地松了半度——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是那副淡淡的语调,但那句“知道了,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说出来的语气,跟刚才评价市场部报告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会议室里没人敢抬头,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
有人在心里飞速盘算——这到底是谁打的电话?
能让总裁在开会的时候破例接听,还说要“一起去”?
江汜挂了电话,把手机重新放回内袋里,抬起头来扫了一圈。
那双浓黑色的眼睛掠过在场每个人的脸,会议室里刚刚浮动起来的一丝好奇瞬间被冻了回去。
“继续。”他说。
翻文件的声音响了起来,没有人再多看一眼,也没有人再多想一秒——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
但散会之后大家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好几个高管在走廊里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乔缜跟在江汜身后走出会议室,手里捧着平板电脑,面上依旧是一贯从容的微笑。
他知道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也知道从今天起,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太一样了。
他没有说,只是安静地跟上江汜的脚步,走进了通往总裁办公室的长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