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透扬州城的飞檐翘角。
明月茶楼二层临窗的雅阁里,檀香袅袅。屏风后,一双手正在七弦琴上起落。
琴声清越,是《春江花月夜》。
抚琴的是个青衫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洗得发白的衣料裹着清瘦身形,墨发用一根竹簪松松绾着。他垂着眼,指尖在弦上游走,琴音便流水般淌出来,温润得像是三月的春雨。
茶楼里座无虚席。
富态的王员外眯着眼,手指在桌上轻叩:“墨先生的琴,当真是扬州一绝。听了这曲,明儿的生意定能顺遂。”
邻桌的书生压低声音:“可惜了这般人物。听说三年前江家……唉,家道中落,如今只能在此抚琴谋生。”
“嘘——小声些。”
角落里,三双眼睛隐在暗处。
第一双藏在天青瓷瓶后,瞳孔深处隐约有暗金纹路流转——天目世家的探子,黑衣,炼气五层修为。他已盯了屏风后那少年整整七日。
第二双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灰衣,气息敛得极好——栖霞林氏的暗卫。奉命保护,亦在监视。
第三双最是寻常,是个穿着灰布道袍的老者,独自坐在最偏的角落喝酒。他腰悬酒葫芦,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符纹。偶尔抬眼看向屏风,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琴声渐急。
江墨的左手掌心,那道天生的淡银色“琴纹”,忽然微微发热。
琴弦无风自动,发出极轻的嗡鸣。
杀机。
他神色不变,指尖力道却悄然变化。琴音里多了三分肃杀,隐在温润旋律之下,寻常人听不出,暗处那三双眼睛却同时一凝。
曲终。
余音在茶楼里回荡片刻,满堂喝彩。
江墨起身,隔着屏风朝外作揖。抬眼的瞬间,目光如冷电扫过暗处——天目探子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林氏暗卫屏息,灰袍老者却笑了,仰头饮尽杯中酒。
“今日就到这里。”江墨的声音温润平和,“多谢诸位捧场。”
他抱起琴,转身走向后堂。
楼梯吱呀作响。每一步都踏得稳,背脊挺得笔直,像是压着什么极重的东西。
后院里,药香苦冽。
矮檐下支着个小泥炉,药罐咕嘟咕嘟沸腾,白汽裹挟着寒气升腾。十三岁的江月蹲在炉前,小脸苍白,不时掩口轻咳。每咳一声,眉心的淡青寒气便重一分。
“哥。”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努力挤出笑,“今天好早。”
江墨将琴放在石桌上,蹲下身接过蒲扇:“药快好了,你去歇着。”
“我不累。”江月摇头,却被他轻轻按住肩膀。
“听话。”
两个字,温和却不容拒绝。
江月咬着唇,慢慢退回屋里。门合上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兄长背对着她扇火,青衫下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得硌人。
这三年来,哥的背好像越来越瘦了。
药罐里的汤药翻滚,表面竟浮着一层薄冰。这是“九阴绝脉”发作的征兆,江墨眼神沉了沉,扇火的节奏却依旧平稳。
左手掌心,琴纹的热度未退。
反而更烫了。
他垂眸,看着掌心那道淡银纹路——自三年前那场血夜后,这道天生琴纹便有了感应杀机之能。此刻它烫得像要烧起来,说明……
来的人不少。
而且,很近。
江墨放下蒲扇,从怀里摸出半块玉佩。玉质温润,边缘残缺,正面刻着模糊的桥影,背面是一个古篆“月”字。
明月珏。
江家传了三百年的东西,父母用命保下来的。
玉佩在掌心微震,竟泛起极淡的月白光晕。光晕指向东北方向——正是二十四桥所在。
“二十四桥……”江墨低声念着父亲临终的话,“琴谱在……”
话音未落,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落地声。
不止一道。
江墨收起玉佩,缓缓起身。他走到石桌旁,从琴囊里取出一块素绢,铺开。又拿出一支秃了头的旧笔,蘸了蘸茶碗里残余的茶水。
然后,他开始画画。
画的是一个人——黑衣,蒙面,额生竖目虚影。笔触简单,却栩栩如生。
最后一笔落下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三个黑衣人无声涌入,为首者身材高大,炼气九层的威压毫不掩饰地散开。他扫了一眼院里,目光落在江墨身上,冷笑:
“江少爷,三年不见,倒是学会装聋作哑了?”
江墨没抬头,继续画。
黑衣人——天目世家外门执事赵坤,脸色一沉:“把那玉佩交出来,饶你不死。”
笔尖一顿。
江墨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得可怕:“赵执事,三年前七月十五,子时三刻,你在江家东院杀了十七人。”
赵坤瞳孔骤缩:“你——”
“那十七人,”江墨慢慢说,“是我江家护院。他们教我练剑时,从未留过手。”
话音落,他提起最后一笔。
素绢上,赵坤的肖像完成。画中人的眼睛,正好与真人对视。
赵坤心头莫名一寒,暴喝:“动手!”
身后两名炼气七层的黑衣人同时扑出,一左一右,指间黑芒闪烁——是天目世家招牌的“黑煞针”,专破护体灵力。
江墨没动。
他甚至没看那两人,只是对着素绢轻轻吹了口气。
“呼——”
绢上墨迹未干的肖像,突然燃烧。
不是普通的火,是幽蓝色的火焰,无声无息,却让院中温度骤降。
扑到半空的两个黑衣人猛地僵住,七窍同时渗出黑血,直挺挺摔在地上,再无气息。
赵坤骇然后退:“你——这是什么妖术?!”
江墨站起身,掸了掸衣襟:“不是妖术。是‘画骨点睛’,江家祖传的小把戏。”
他走到赵坤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步。
赵坤想逃,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不是威压,是那幅画——画中人燃烧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目光如有实质,将他钉在原地。
“你……”赵坤嘴唇哆嗦,“你不能杀我!天目世家不会放过——”
“我知道。”江墨打断他,声音很轻,“所以我才要杀你。”
一指,点出。
指尖无光无华,却快得赵坤连眼睛都来不及眨。
眉心一凉,随后是剧痛。赵坤瞪大眼睛,最后看见的,是少年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第一个。”
江墨收回手指,赵坤的尸体软软倒地。
他从赵坤怀里摸出一块天目令牌,又取出那支秃笔,蘸着地上未干的血,在令牌背面写了两行字: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江墨,问剑天目祖地,期三年后。
写罢,将令牌放在尸身心口。
做完这些,江墨才转身看向院墙阴影处,声音平静: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
“江墨,还没死绝。”
阴影里,林氏暗卫冷汗涔涔,连呼吸都忘了。直到那青衫少年抱着琴走进屋里,关上门,他才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逃离。
更远的巷口,灰袍老者喝光最后一口酒,抹了抹嘴,笑了:
“画骨世家的‘点睛术’……啧,有点意思。”
他晃晃悠悠起身,腰间酒葫芦叮当作响:
“看来这扬州城,要热闹喽。”
屋里,烛火昏黄。
江月蜷在榻上,已经睡了。只是睡得不安稳,眉头紧皱,时不时抽搐一下。
江墨坐在床边,用湿布擦拭指尖的血迹。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不是血,只是不小心沾上的墨。
擦干净了,他伸出手,轻轻抚平妹妹眉心的褶皱。
“月儿,”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哥今天……又杀人了。”
窗外月色惨白,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但哥不后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弹得了温润的《春江花月夜》,也点得碎仇人的眉心。
“杀该杀之人,护该护之人。”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江墨抬起头,望向窗外那轮明月。月光落进他眼里,映出一片冰冷的决绝:
“这条路,我会走下去。”
“走到……”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女子的低呼:
“江墨!江墨你在吗?”
声音很熟。
江墨眼神一凝,缓缓起身。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却停了片刻。
然后,拉开。
门外站着个绿衣少女,鬓发微乱,气喘吁吁。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张清丽却苍白的容颜。
栖霞林氏大**,林清婉。
他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三年来,这是她第一次踏进这院子。
江墨看着她,没说话。
林清婉也看着他,胸口起伏,眼中情绪复杂难辨。好一会儿,她才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
“江墨,明日……我父亲要我来退婚。”
寂静。
夜风吹过,院里那株老槐树沙沙作响。
江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从屋里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信封:
“退婚书,我已写好。”
林清婉没接。
她盯着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手。
握得很紧,指尖冰凉。
“但我不想退。”
她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声音却斩钉截铁:
“江墨,这婚约——”
“我林清婉,不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