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最后压垮我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那天下午,我在卧室画长命锁的收尾部分。
门没关严,楼下的声音顺着楼梯飘上来。
是我爸的声音,带着酒后的爽朗:
"衍舟,这次你叔叔的项目多亏你牵线搭桥,那可是个大单子啊。"
顾衍舟的笑声温温和和:"叔叔说什么呢,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又是一家人。
我姐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爸,衍舟可不只是帮了这一回了,当初在国外帮你联系专家看病,来回机场接送十几趟,你们都忘了?"
"没忘没忘。"我爸笑得开怀,"衍舟就跟我亲儿子一样。"
我手里的画笔停住了。
跟亲儿子一样。
我才是你亲儿子。
沈念卿的声音最后传来,平静而柔和:"衍舟,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你不用跟我们客气。"
四个人围坐在楼下,茶香袅袅,笑语晏晏。
没有人上楼叫我。
没有人问一句"霁川要不要下来坐坐"。
我的存在像是被这栋房子遗忘了。
画笔搁下,我拉开抽屉。
检查单、设计手稿、结婚证,一样样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最底层那本旧相册上。
翻开第一页,是我和沈念卿高中时的合照。
她瘦得像竹竿,站在我身后比兔耳朵,笑得一脸青涩。
背面写着一行字,沈念卿的字迹,稚嫩却认真:管霁川,我永远站在你身后。
永远。
这个字真重。
我找出一张信纸,坐在窗边开始写。
写了很久,中间停了几次笔,喉头酸涩得几乎说不出话。
最后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沈念卿:
你大概不会想到我用这种方式跟你告别。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写下来,因为我怕当面说会失控。
我记得高一那年你发烧四十度还淋着雨来接我放学。
我记得大学你为了帮我找丢失的设计笔记,把整栋教学楼的垃圾桶翻了一遍。
我记得你创业最难的时候我们吃了三个月的白水煮面,你说等有钱了每天带我吃大餐。
你做到了。
你给了我很好的物质生活,我承认。
可你把我的设计给别人的时候,我的心比那三个月熬夜画稿时还疼。
你让他住进我们家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连呼吸都是多余的。
姐姐、爸、妈,你们都觉得我不够善良、不够大度、不够懂事。
可我只是很累了。
我把所有的好都给了你们,最后发现没有人在乎。
这颗心,我收回了。
你们要照顾好自己。
管霁川"
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
我收拾了一只随身小箱子,只装了换洗衣服和那本旧相册。
下楼的时候,楼下的笑声还在继续。
顾衍舟正靠在沙发上给我姐看什么照片,我爸我妈和沈念卿围在旁边,一片其乐融融。
没人看到我拖着箱子走过玄关。
没人听到门锁合上的声音。
出租车载着我驶过秋天的街道,法国梧桐的叶子铺满了路面,是金黄色的,阳光透过来碎成满地光斑。
很美。
机场的广播响了三遍,我才站起来走向登机口。
飞机滑行的时候,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那些灯火变成针尖大的光点,密密麻麻又模模糊糊。
云层合拢,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闭上眼睛,手按在隐隐作痛的胃上。
去一个没有人会让我难过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