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清冷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经久不散的药味,混合着昨夜残留的血腥与酒气,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终于淡去了些许。
沈惊澜醒来时,意识有片刻的游离。身体依旧沉重得像被碾碎重组,无处不在的疼痛尖锐而清晰,尤其是左胸,火烧火燎,但奇异的是,那种仿佛要将灵魂都冻僵的冰冷麻木,以及胸腔里令人绝望的窒闷感,减轻了。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
“别乱动。”一个带着明显疲惫,却异常清醒的女声在床边响起。
沈惊澜侧过头。林晓晓搬了张圆凳坐在床边,正用一块温布巾,小心翼翼擦拭他右臂上那些相对较浅的溃烂处。她换下了那身破烂的嫁衣,穿着一套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略显宽大的素色衣裙,头发简单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下颌线。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专注地盯着他手臂上的伤口,手法熟稔。
见他醒来,她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抬了抬眼皮:“醒了?感觉怎么样?胸口的闷痛有没有好点?头还晕吗?想不想吐?”
一连串的问题,干脆利落,不带丝毫暧昧或畏惧,纯粹是医者对患者的询问。
沈惊澜沉默地感受了一下。闷痛稍减,头晕依旧,恶心感……似乎也有。“尚可。”他声音嘶哑得厉害。
林晓晓点点头,放下布巾,从旁边小几上端过一个温着的药碗。“赵嬷嬷煎的药,清热排毒,辅助消炎。温度刚好,喝了。”她扶着他的肩膀,想帮他坐起来点。
沈惊澜身体一僵,本能地抗拒这种被扶持的软弱姿态。但甫一用力,左胸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啧,伤患就要有伤患的自觉。”林晓晓手下用力,半扶半强迫地让他靠坐在垫高的枕头上,动作算不上温柔,但避开了他的伤处。“你现在的情况,乱动导致伤口崩裂、感染加重,我昨晚就算白忙活了。”
她把药碗递到他嘴边。
沈惊澜盯着那碗黑漆漆、气味苦涩的药汁,眉头紧锁。他讨厌这种完全受制于人、连喝药都要人喂的状态。
“看什么?怕我下毒?”林晓晓挑眉,“我要想弄死你,昨晚不动手更省事。赶紧的,喝完有正事谈。”
她的语气太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仿佛他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战神王爷,只是个不配合治疗的麻烦病人。
沈惊澜眼底掠过一丝阴霾,但终究张开了嘴。药汁极苦,带着难以形容的怪味,他眉头皱得更紧,却一言不发地吞咽下去。
喝完药,林晓晓又递过一杯温水给他漱口,然后拿起剪刀和一卷新的干净布条。“伤口需要换药。忍着点。”
换药过程依旧痛苦。但比起昨夜濒死时的清理,今日的疼痛似乎变得“可以忍受”了。沈惊澜咬着牙,目光却落在林晓晓近在咫尺的脸上。她全神贯注,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眼神锐利而稳定,手下动作又快又准。那些他见过无数御医都束手无策、甚至不敢直视的可怕创面,在她手下仿佛只是需要处理的普通伤口。
这个女子,确实邪门。
换好药,重新包扎妥当。林晓晓松了口气,擦了擦手,坐回凳子上,然后从袖袋里——实际是从贴身的银盒旁——摸出了一张对折的、略显粗糙的纸,和一支小巧的炭笔(她用烧过的树枝自制的)。
“好了,现在我们来谈谈契约细则。”她展开纸,上面已经用簪花小楷(原主的技能)工工整整写了几行字,但显然预留了大片空白。“昨晚情况紧急,只说了个大概。为了避免日后扯皮,咱们白纸黑字,写清楚。”
沈惊澜看着她一副公事公办、准备立字据的架势,觉得无比荒谬。他沈惊澜,何时需要跟一个女人,尤其还是他名义上的王妃,签订什么契约?
“本王说的话,便是契约。”他冷冷道。
“空口无凭。”林晓晓寸步不让,晃了晃手中的纸,“王爷您位高权重,翻脸不认账或者过后忘记,我找谁哭去?还是写清楚好,你我各执一份,按上手印,谁也别想赖。”
“你……”沈惊澜被她噎得胸口又是一阵闷痛。这女人,不仅邪门,还胆大包天,斤斤计较!
“第一条,”林晓晓不管他脸色多黑,自顾自开始念,并用炭笔在纸上记录,“甲方:沈惊澜。乙方:林晓晓。没问题吧?”
甲方?乙方?沈惊澜没听过这等称呼,但结合语境,大概明白是指双方。他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第二条,合作期限:暂定三个月。三个月内,乙方竭尽全力为甲方治疗伤势,清除毒素,稳定身体状况。三个月后,视治疗效果和双方意愿,决定是否续约或终止合作。”
“三个月?”沈惊澜捕捉到关键。御医都说他撑不过一个月,她敢说三个月?
“初步预估。你中毒已深,非一日之功。三个月是第一个疗程,目标是让你脱离生命危险,清除大部分表浅毒素,控制感染,身体机能恢复基础水平。至于深入脏腑的余毒和旧伤根治,需要更长时间和特定条件。”林晓晓解释得专业而冷静,“当然,如果三个月内我毫无建树,或者你毒发身亡,合作自动终止。”
她说“毒发身亡”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沈惊澜盯着她:“若三个月后,本王好转,而你治不了根呢?”
“那就是我学艺不精,契约终止。你可以另请高明,或者……”林晓晓顿了顿,直视他,“杀了我。前提是,在这三个月内,你必须全力配合我的治疗,我需要的资源和人手,你要提供。这是我的第三条:甲方须为乙方治疗提供一切必要且合理的支持,包括但不限于:独立的诊疗场所、所需药材器械、可信的协助人员、以及乙方的人身安全保证。”
“合理的支持?”沈惊澜咀嚼着这个词,“何为合理?你要皇宫大内的千年灵芝,也算合理?”
“治疗需要,就算合理。但我会尽量用常见、替代或可行的方案。”林晓晓回答,“放心,我不会漫天要价。我的目标是治好你,不是掏空你家底。不过,”她话锋一转,“一些特殊的、市面上难寻的药材,或者我需要**一些特殊工具,这些费用,得单算。这是第四条:诊疗费用。基础治疗包含在合作里,但贵重药材、定制器械、以及乙方超出‘竭尽全力’范畴的额外付出(比如以身试药、冒险寻药等),甲方需额外支付报酬。具体金额或等价物,另行商议。”
她开始展现商人的一面。沈惊澜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了。“你要钱?林家没给你嫁妆?”他故意刺她。
林晓晓面不改色:“第一,我是替嫁,嫁妆是林婉儿的,跟我没关系。第二,就算有,那是我个人财产,与诊金无关。第三,王爷,我的医术和这些‘特殊手段’,”她指了指他颈侧已经拔掉针头、只剩一个小小针眼的部位,“值这个价。您觉得您的命,不值几味好药,几件工具?”
沈惊澜再次被噎住。他的命,自然无价。但这女人讨价还价的样子,实在让他手痒。
“第五条,”林晓晓继续,语气严肃起来,“合作期间,乙方在王府内拥有基本的人身自由和行动权,甲方或其属下不得无故限制、监视、或迫害乙方。乙方如需外出寻药或办事,需经甲方同意,但甲方不得无理阻挠。乙方在王府外的安全,由甲方负责。”这是她的保命符和活动基础。
“可以。”沈惊澜这次答应得爽快。把她困死在这里,对他没好处。他需要她活动,才能引出暗处的鬼,也能看看她到底有多大本事,背后是否真的有人。
“第六条,保密义务。乙方治疗过程中使用的特殊方法、器械、药物来源等,甲方需予以保密,不得探究、逼问、或泄露。同样,乙方对甲方的病情细节、治疗过程、以及合作内容,亦需严格保密。”这是保护她的最大秘密——银盒和现代医学知识。
沈惊澜目光幽深地看着她。这条,触及核心了。她那些古怪却有效的手段,究竟是什么来路?但他知道,现在逼问不出。不如放在身边,慢慢观察。
“可。”他吐出这个字。
林晓晓稍微松了口气,写下最后一条:“第七条,合作终止。三个月期满,或任何一方严重违约(如甲方危害乙方生命、拒不提供支持;乙方消极治疗、蓄意伤害甲方等),另一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契约。契约终止后,双方恩怨两清,互不纠缠。乙方去留自便,甲方不得阻拦。”这是她的退路。
写到这里,她放下炭笔,将纸转过去对着沈惊澜:“基本条款就这些。你看一下,有没有要补充的?没意见的话,签字画押。”
沈惊澜扫过那娟秀却透着股执拗的字迹,一条条,一款款,考虑得倒是周全,把他可能的反制和她自己的利益包裹得严严实实。这绝不是一个深闺庶女能有的心思和条理。
“补充一条。”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林晓晓心头一紧:“什么?”
“合作期间,乙方需以‘煜王妃’的身份在外活动,维持表面夫妻关系,配合甲方应对必要场合。”沈惊澜看着她,目光如鹰隼,“相应的,甲方会给你王妃应有的体面和庇护。”
林晓晓蹙眉。这是要把她绑在他的战车上,利用“王妃”身份做掩护,同时也让她不得不更多地卷入王府和朝堂的纷争。
“仅限于‘必要场合’和‘表面’。”她强调。
“自然。”沈惊澜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本王对你这般性情的‘王妃’,并无他求。”
林晓晓听出了他话里的嘲讽,撇撇嘴,在纸上加上了这一条。然后,她把纸笔推过去:“没问题就签字吧。你一份,我一份。”
沈惊澜看着那支简陋的炭笔,没动。“取本王的印鉴来。”
林晓晓一愣,随即明白,对他来说,私人印鉴比签字更有约束力(至少在王府内部)。她朝外间唤了一声:“赵嬷嬷,王爷要用印。”
一直守在门外的赵嬷嬷很快进来,从多宝阁的暗格里取出一方小巧的玄铁私印和印泥。
沈惊澜示意赵嬷嬷将印鉴沾了印泥,然后,在契约末尾“甲方”处,重重盖下。
沈惊澜印。四个古篆字,铁画银钩,透着森然煞气。
林晓晓也学着他的样子,在“乙方”处,按下了自己的拇指印。然后,她将契约仔细吹干,分成两份,自己收起一份,将另一份递给沈惊澜。
“契约成立。”她伸出手,做出一个握手的姿势,随即想起这里不兴这个,又讪讪地收回,“希望合作愉快,王爷。”
沈惊澜看着手中墨迹未干的契约,又看看眼前这个与他印象中所有女子都截然不同的林晓晓,心中滋味复杂。这纸契约,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也像一条脆弱的纽带,将他们这两个本该毫无交集的人,紧紧捆在了一起。
前途未卜,危机四伏。
但至少,他抓住了一丝活的可能。而这可能,系于这个谜一样的女人身上。
“林晓晓,”他收起契约,目光重新变得深不可测,“记住你的承诺。若让本王发现你有丝毫异动……”威胁的话不必说完。
“也请王爷记住您的承诺。”林晓晓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从现在起,在治疗方面,请完全信任并听从我的安排。我是医生,你是病人。这里,”她指了指床榻,“我说了算。”
沈惊澜眼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医生?病人?她说了算?
很好。这女人,不仅邪门、胆大、斤斤计较,还……嚣张得很。
他看着林晓晓已经开始收拾药碗、准备安排下一步治疗计划的忙碌背影,第一次对自己“冲喜”得来的这位王妃,产生了一种超越杀意和利用的、极其复杂的……好奇。
以生死和利益为注的契约,
他忽然有些……期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