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几年,我七八岁,正是满村疯跑、裤腿永远沾着泥点子的年纪。那时候,我最喜欢的人,
是我姑姑。她是我们村公认最好看的女人。这话不是我一个人说的,村口大槐树下,
大娘婶子们凑在一起纳鞋底,也总这么夸。可每次夸完,都会跟着一声叹:“好看有什么用,
命不好。”我那时候小,听不懂什么叫命不好。我只知道,姑姑的眉毛画得弯弯的,
像刚升起来的月牙,细细两道,往两边轻轻翘着。嘴唇上一点淡红,不艳,却格外好看,
像是把桃花瓣揉碎了抿上去的。她蹲下来跟我说话时,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
不是雪花膏那种腻人的香,是清清爽爽的,风一吹就散,却让人记很久。每次见着姑姑,
我都像条小尾巴似的黏上去,仰着脖子喊:“姑姑,给我化妆!给我化妆!
”姑姑总是笑着把我领进屋,让我坐在炕沿上。我的腿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她从一个红色小塑料盒里拿出一支细细的笔,像根加长的火柴棍。“闭眼。”她声音软软的。
我赶紧闭上,只觉得眼皮上凉丝丝的,笔尖轻轻滑过,痒得我想笑。“别动,
画歪了就不好看了。”我死死抿着嘴,肩膀都在抖。等眉毛画完,她又打开一个小圆盒子,
里面是粉红色的膏子,用指腹蘸一点,轻轻抹在我脸蛋上。凉丝丝、滑溜溜的,
甜丝丝的气息从脸上漫开,像含了块水果糖。“好了,睁眼。”镜子一照,
我也有了弯弯的眉毛,像两条小黑虫趴在眼睛上,傻气又得意。我当场就在炕上蹦来蹦去,
把姑姑的被子踩得皱成一团。姑姑的两个女儿就站在旁边看着。大的叫婷婷,五六岁,
扎着两个小辫子,辫梢系着两朵粉色塑料花,其中一朵早就掉了一个花瓣,她却宝贝得很,
死活不肯摘。小的叫晶晶,才三岁,刚跑利索,说话含糊不清,叫我永远是“得得”,
叫姑姑是“不不”。晶晶见我画了眉毛,也颠颠跑过去,拽着姑姑的衣角,
奶声奶气:“不不,我也要,我也要画!”姑姑笑着把她抱上炕,
也给她描了两道细细的弯眉。晶晶本来眉毛就浅,一画完,像变了个小孩。她自己不懂,
只对着镜子咯咯傻笑,露出几颗小米粒一样的小白牙。那时候我以为,
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下去。我从来没想过,这么好看、这么温柔的姑姑,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二姑姑常常带我们去村东头的野地玩。那一大片地荒着,长满野草,是我们一群孩子的天堂。
其中有一种草长得特别多,叶子小小的圆圆的,有点像马蹄,村里人都叫它“马虎眼”。
茎很脆,一掐就断,断口会流出白白的汁,黏糊糊的,干在手上像一层白印。
大人总说这草有毒,牲口都不吃,可我们偏喜欢摘。每次摘,
我们都要唱一首大人编来吓唬小孩的童谣:“马虎眼,马虎眼,拿家里去打了碗。打了碗,
没了饭,饿得小孩团团转。”我们一边唱一边大把大把摘,摘完又假装害怕,
“哇”一声扔掉,笑得前仰后合。姑姑就坐在旁边的土坡上看着我们笑。
那天她穿一件淡蓝色的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臂。风一吹,
几缕头发飘到脸上,她就随手轻轻拢到耳后。阳光落在她弯弯的眉毛上,她眼睛一眯,
像两弯小小的月牙。婷婷和晶晶也混在我们中间。婷婷懂事,像个小大人,
总把晶晶手里的马虎眼拿走:“不能拿回家,打了碗妈妈要骂的。”晶晶听不懂,
只会跟着重复:“打了碗,打了碗。”说完把草往天上一扔,落得满头都是,
她顶着草站在原地一脸懵,把我们笑得直不起腰。那时候,村里刚有人买了双卡录音机,
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有一首歌天天放,叫《流浪的人》。“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
亲爱的妈妈——”调子有点苦,却格外好听,一学就会。婷婷不知道从哪儿学会了,
还自己编了动作。她站在厚厚的马虎眼上,头顶是蓝汪汪的天,张开胳膊一边唱一边转圈,
像一架小飞机。小辫子飞起来,那朵破了瓣的塑料花一甩一甩。她声音嫩嫩的、奶声奶气,
却唱得特别认真。唱到“亲爱的妈妈”时,她小手捂在胸口,闭上眼睛,眉头轻轻皱着,
像真的在想念谁。晶晶在旁边跟着乱扭,不会唱词,只会“嗯嗯啊啊”,小手乱挥,
身子晃来晃去,像只笨笨的小鸭子。扭着扭着“啪嗒”摔在草上,也不哭,
继续**一蹭一蹭地晃,把草压得东倒西歪。我们一群孩子围成圈,笑得震天响。
有的跟着唱,有的跟着跳,整片野地热闹得像过年。姑姑坐在土坡上,看着两个女儿,
笑着笑着,眼睛里就蒙上了一层水雾。她飞快低下头,用手背擦一下,再抬头,还是笑着。
我那时候看见了,却不懂。不懂她的笑里藏着多少苦,不懂她的温柔底下,
压着多少快要撑不住的委屈。三长大后我才想明白一件事——姑姑为什么一直住在娘家?
在我们村,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住几天很正常,可像姑姑这样,
带着两个孩子一住就是几个月,几乎不回婆家,实在少见。奶奶给婷婷和晶晶做新布鞋,
鞋面上绣着小花。爷爷每天从地里回来,都要把晶晶举起来,让她骑在脖子上,
在院子里转两圈。晶晶揪着爷爷的头发,咯咯笑个不停。姑姑在灶房做饭,
切菜声“笃笃笃”,炊烟从烟囱慢慢飘起来,一切看上去都安安稳稳。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大人们说话常常压低声音,一看见我进来,立刻闭嘴不说。有天夜里,我睡在奶奶家炕上,
迷迷糊糊听见外屋有人说话。是姑姑和奶奶。姑姑的声音很低,像刚哭过,
闷闷的:“他又摔东西了……”奶奶的声音硬得像石头:“摔东西?他敢!再摔一个,
我跟你爹找上门去撕烂他的嘴!”爷爷咳嗽一声:“行了,别吓着孩子。”我翻个身,
又睡了过去。直到后来,大人们断断续续说漏嘴,我才把整件事拼完整。姑姑是远嫁。
姑父以前是当兵的,在我们这儿驻训时认识了姑姑。那时候他穿军装,腰板笔直,说话洪亮,
对姑姑也体贴。姑姑长得好看,追的人不少,可她偏偏就认准了这个外地男人。
姥姥姥爷死活不同意,说太远,家底不清,条件又差。可姑姑铁了心,非他不嫁,
最后还是拗不过她,让她嫁了。嫁过去才知道,姑父的脾气有多差。他不打人,却爱摔东西。
一吵架就摔碗、摔盆、摔板凳,墙上砸得一个坑一个坑。在部队还有纪律管着,
一退伍回了老家,日子一紧巴,脾气就越来越暴。他们那地方比我们村还穷,山沟沟里,
地薄种不出多少粮食,出门就是山,去一趟镇上要走十几里山路。姑姑从平原嫁过去,
吃不惯、住不惯,两个人天天吵。吵到最后,姑姑实在忍不下去,带着两个孩子跑回了娘家。
一住,就是大半年。姑父也不来接,像是在赌气。姑姑也不提回去,就在娘家待着,
该干活干活,该带孩子带孩子。她依旧爱笑,眉毛依旧弯弯的,可那笑不一样了。
像水面上的月亮,看着圆,一碰就碎。我那时候不懂,婚姻能把一个人磨成这样。更不懂,
有些回头路,一走,就是死路。四那天下午,姑父找上门了。我在姑姑家玩,
婷婷和晶晶在炕上摆弄一盒旧积木,红的绿的蓝的,好多都掉了漆。
婷婷好不容易搭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晶晶“啪”一巴掌推倒,婷婷气得眼圈发红,
晶晶却拍着手笑。姑姑在院子里晾衣服。我刚从灶台上偷了块红糖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甜得眯起眼。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姑父站在门口。我对他没什么印象,
只记得他很高,比爷爷高出一个头,肩膀又宽又厚,像一堵黑沉沉的墙。
他穿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乱得像草,鞋上全是干硬的泥。脸黑红,颧骨很高,眼窝深陷,
看上去凶得吓人。他就站在那儿,不进不退,不说话,直勾勾盯着院子里的姑姑。
姑姑的手猛地顿在半空。一件湿衣服搭在绳子上,还没展开,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
“嗒、嗒、嗒”,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院子里瞬间安静得吓人。下一秒,
姑姑狠狠把衣服摔进水盆,水花溅了一裤腿。她转过身,面对着姑父,声音不大,
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来干什么?”姑父往前迈了一步,
声音沙哑:“来接你回家。”爷爷从堂屋走出来。他瘦,背有点驼,可眼神特别利。
看见姑父的那一刻,脸色“唰”地沉下来,从晴天直接变阴,阴得能拧出水。“你还有脸来?
”爷爷声音不高,却沉得像石头砸在地上。奶奶紧跟着从灶房冲出来,
手里竟然举着一块砖头。我不知道她是随手抄的,还是早就准备好了。她个子不高,
嗓门却大,半个村子都能听见:“你个王八蛋!你把我闺女害成这样,还有脸上门?滚!
给我滚!再往前走一步,我一砖头砸死你!”院子里拴着的大黄狗也疯了。
平时见了生人只摇尾巴,那天却像嗅到了杀气,狂吠不止,拼命往前扑,
铁链被扯得哗啦啦响,嘴角都泛出白沫。姑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脸色更黑,
嘴唇抿成一条硬线,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不看爷爷奶奶,眼睛自始至终只盯着姑姑。
“跟我回家,”他哑着嗓子,“孩子不能没有爹。”姑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淌,把画得好好的眉毛冲花了,眼角留下两道黑黑的印子。
她双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捏白了,声音发颤:“你走吧,我不回去。”姑父又往前迈了一步。
爷爷立刻抄起门边的木棍,奶奶举着砖头就要冲,大黄狗几乎要把铁链挣断。
骂声、狗叫声、木棍拖地声,乱成一团。我缩在灶房门口,嘴里的红糖还没化完,
甜味里混着一股血腥味——我不知什么时候把舌头咬破了。我看见婷婷和晶晶从炕上爬下来。
婷婷把妹妹死死护在身后,自己小脸惨白,嘴唇哆嗦,却强忍着没哭。晶晶什么都不懂,
只被这阵势吓着了,嘴巴一瘪一瘪,想哭又不敢哭。姑姑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女儿,
再转过来时,突然拔高声音,对着姑父嘶吼:“你走!你走啊——!”那一声,
完全不像平时软糯的她,像把什么东西硬生生撕裂了。姑父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他背影很高很宽,可每一步都沉得要命,像扛着一座山。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村口。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大黄狗不叫了,
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奶奶把砖头扔在地上,拍着大腿骂了一句。爷爷把木棍靠在门边,
咳了一声,默默回了屋。姑姑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婷婷慢慢走过去,
伸出小小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摸着姑姑的头。她的手那么小,只能碰到头顶一小块,
可她摸得很轻、很温柔。五姑父没走。他在我们村留下来,住在村西头一间破房子里。
那是以前生产队放农具的库房,早荒了,屋顶塌了一角,墙裂着缝,风一吹进去“呜呜”响,
像有人在哭。有人看见他抱了一捆麦草铺在地上,就那么睡。白天他不跟人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