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在夏川树的工作台上躺了一夜。
他没有睡。
确切地说,他试过闭上眼睛,但只要一陷入黑暗,某些画面就会自动浮现——河边的月光,被一只苍白小手紧紧攥着的木鸟挂坠,远处暗沉的河面。所以他选择留在木工坊,借着台灯的光,一遍又一遍的看那张照片。
保时捷356A,黑色车身在京都老建筑的门前显得格格不入,像一滴墨落在洁白的宣纸上。车门旁的纹样被门灯的光线照得半明半暗,但轮廓依然清晰——那是三枚交叠的环,外圈缠绕着藤曼状的线条。
夏川树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的笔记本,翻开到夹着票据和剪报的那几页。一年前沼田奶奶家附近的可疑车辆记录,三个月前杯户町某富豪葬礼上出现的陌生吊唁者的名片,上周安室透给他的纹样摹本。
他把照片放在中间,用铅笔轻轻的在几页纸之间连线。三枚环,三起事件,三条仿佛没有任何关联的线,在这张照片上交汇。
晨光熹微,夏川树放下手中的铅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工作台上铺满了纸页,连起来的线像一棵倒伏的树,根系扎进那些他目前还未触及的黑暗里。
他把所有东西收进笔记本,锁进工作台最下层的暗格里。那个暗格是父亲做的,用的是特殊的榫卯结构,不懂的人就算找到也打不开。
上午九点,敲门声响起。
不是正门,是后门。三长两短,间隔刚好。
夏川树打开门,安室透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笑容和煦的像春日阳光。有一瞬间,夏川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故人。
“三明治,刚刚做好的。”他把纸袋递过来,“顺便来看看上次那块桧木。”
夏川树侧身让他进来。
进了工坊,安室透的笑容立刻收敛,他看见了工作台上还没完全收拾干净的铅笔痕迹。
“有发现?”
夏川树将那张照片推过去,安室透只看了一眼,表情就瞬间严肃,瞳孔微微放大。
“这是沼田奶奶昨天送来的......一年前在京都拍的。”
安室透沉默了很久,他盯着照片上的纹样,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这辆车,是Gin的车子,”他终于开口,“公安查过,一年前出现在京都,三天过后消失,当时以为是偶然,我还事后偷偷查过Gin的任务记录。”
“不是偶然。”
安室透把照片放下,“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夏川树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代表那些他以为已经封存的过去,从来就没有真正离开过。代表他以为自己躲进了这间棺材铺,就可以假装看不见某些东西——但他们一直在那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继续生长。
“树。”安室透的声音很轻,“这不是你的错。”
“我从没说是我的错。”
“但你就是这么想的!”
夏川树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块新木料。那是一块上了年纪的杉木,表面有火烧过的痕迹,边缘焦黑,中心却完好无损。
“昨天阿笠博士送来的。他做实验的时候失火,这块木头没烧透,想让我看看能不能修。”
安室透看着那块木头没有接话。
“烧成这样,表面全毁了。”夏川抚摸着焦黑的边缘,“但里面的纹路还在,只要把外面这层去掉,它还是好木料。”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夏川树把木料放回架子上,“只是想试试能不能修复。”
安室透看了他很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他把照片收进口袋,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对了,昨天杯户町那具尸体,查出身份了。”他没有回头,“是一个退休的警视厅......公安警察。三年前退休,一年前去过京都。”
夏川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死因?”
“溺水,在自家浴缸里。”安室透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法医说他肺部的水,和浴缸里的不一样。”
门轻轻的关上,风铃响了一声。
夏川树站在原地,看着工作台上那些铅笔留下的痕迹。线条交错,像一张网。他以为自己已经退到了网的外面,现在才发现,他一直在网的中心。
下午,少年侦探团又来了。
这次是步美带头,手里捧着那只木雕小鸟。
“大哥哥,小鸟的翅膀好像有点松了,能不能修一下?”说着,步美小心翼翼的将小鸟放在工作台上。夏川拿起来看了看,应该是孩子们玩儿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翅膀根部的隼头有点开裂。
“能修。”说着他从工具架上取下一把小号刻刀。
三个孩子围在工作台边,屏息着看他的动作,刀刃轻轻刮过木面,木屑卷起细小的花。元太看了一会儿儿就无聊了,开始在工坊里转悠,东摸摸西看看。
“元太,别乱碰!”光彦小声提醒。
“我只是看看!”元太的语气透露着些许的不服气,转身看到了一口半成品的棺材,有些好奇,“这个箱子好大,是装什么的?好吃的么?”
步美也看过去,脸色有点发白,“元太,那个是......”
“棺材。”夏川头也没抬。
三个孩子同时安静。
“是用来装......”步美的声音很小,还是害怕但又抑制不住的好奇。
“装睡着的人。”夏川树说着将修好的小鸟递了过去。“永远睡着的那种。”
步美接过木雕,手指微微发抖,但是没有跑开而是认真的看着那口棺材,仿佛在思考什么很难得问题。
“大哥哥每天做这个,不会害怕么?”步美突然开口。
夏川树停下手中的刻刀。
“害怕什么?”
“就是......死掉的人什么的。”
工坊里很安静,光彦伸手拽了拽步美的袖子,觉得她不该问这种问题。步美没有理会,还是直直的看着夏川树。
“不会。”夏川树隔了许久开口,“因为死去的人,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活下来的人,要替他们记住一些东西。”
“记住什么?”
“比如,他们喜欢什么,爱吃什么,笑起来是什么样子......未完成的使命。”声音越来越低,步美甚至没有听见最后一句。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鸟,突然笑了,“那步美也会记住大哥哥的,记住你会雕小鸟。”
夏川树愣了一下。
门被推开,柯南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纸袋。
“阿笠博士让我来送点东西。”目光在木工坊里扫了一圈,“你们怎么又来了?”
“我们在看大哥哥做木工!”元太兴奋地说,“柯南你看,这个棺材好大!”
柯南走过去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把纸袋放在工作台上:“博士说,这块木头很重要,是他过世的朋友留下的,希望您能尽量修复。”
夏川树打开纸袋,里面是那块烧焦的杉木。上午安室透来的时候,它还在架子上。
“我会的。”
柯南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工作台边上,看着那些工具和木材,最后目光落在那些还没擦干净的铅笔痕迹上。
“夏川先生,”柯南突然开口,“您在这里开店多久了?”
“三年。”
“三年。”柯南低声重复着这个时间,声音里带着某种夏川树不太懂的东西,“三年,在这个地方,您一定见过很多......有意思的事。”
“只是普通的日常。”
“是么?”柯南推了推眼镜,镜片的反光遮住了他的表情,“可我觉得,米花町的日常,从来就不普通。”
他带着三个孩子离开了,风铃响了好几声,才慢慢停下来。
夏川树坐在工作台后,看着那块烧焦的杉木。
表面的焦黑下,隐约可以看见木纹的走向——一圈一圈,紧密而清晰。只要去掉损坏的部分,里面的纹路依然完好。
夏川树拿起刨刀,开始工作。
木屑卷起,焦黑的外壳一层层的剥落,露出下方浅褐色的木制。年轮的纹路渐渐清晰,像某种被掩埋的真相,正一点点的重见天日。
刨到一半,刀刃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夏川树停下来,小心的拨开木屑。
杉木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空洞。洞里塞着一团发黄的纸,叠的很整齐。
他转身取了一只镊子将纸张夹出,展开。纸上只有一串数字和一个名字。
名字是——上原美咲。
镊子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米花町的路灯依次亮起,投下昏黄的光。夏川树站在工坊里,看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他才慢慢坐回椅子上,把纸张放在工作台上。台灯的光照在那串数字上,也照在那个名字上。
上原美咲。
那是他以为已经彻底消失的过去,此刻却从一块烧焦的木头里,重新生长出来。
像一棵树的年轮,无论经历过多少风雨,始终刻在骨子里,不会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