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米。
黑夜。
大雨。
机瞄。
一枪毙命。
陈峥拉动枪栓。
黄澄澄的弹壳弹出来,落在烂泥里,冒着一缕白烟。
他这才转过头,看着那个排长。
“我是暂编第六军独立团,一营营长,林安。”
陈峥从上衣口袋里抽出军官证,甩在排长脸上。
排长手忙脚乱地接住。
看了一眼封面,没敢翻开。
人群后方,赵黑子提着大砍刀挤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陈峥。
脸生得很。
“我们团长死了,两个营长也死了。”赵黑子把砍刀**泥里,“长官,你哪部分的?我没见过你。”
“长官部新调任的。”陈峥扯谎连眼睛都没眨。
赵黑子冷笑一声:“长官部?这个时候长官部早跑南京去了,再说,你这口音,不是湖南人。”
湘军十分排外。
周围的士兵开始骚动。
枪口虽然没抬起来,但眼神里全是不信任。
“日本人管你是不是湖南人吗?”
陈峥把枪口压低,往前走了一步。
“跑,继续跑,后面那条街是一条直道,五十个鬼子,两挺机枪,你们这一百来号人,跑不到街尾就会被打成肉泥。”
陈峥的目光扫过这些惊魂未定的士兵。
“谁想当肉泥,现在就滚。”
没人动。
远处的街角,日军副射手推开了主射手的尸体,机枪再次响了起来。
子弹打在街边的砖墙上,碎石乱飞。
“隐蔽!”赵黑子下意识地大吼。
士兵们纷纷趴在泥水里。
陈峥没趴。
他往旁边跨出一步,身体贴住一截断墙。
再次举枪。
瞄准。
“砰。”
机枪声再次戛然而止。
副射手死。
两发子弹,两次压灭日军的重火力点。
趴在泥水里的湘军士兵,看陈峥的眼神彻底变了。
当兵的,在战场上只认一样东西。
真本事。
“长官,你枪法神。”赵黑子趴在地上,吐出嘴里的泥巴,“但咱们没子弹了,每人平均不到五发,拼刺刀?弟兄们饿了三天,连端枪的力气都没了,不跑,也是死。”
“跑必死,打,不一定死。”
陈峥没有废话,快速扫视周围的地形。
这里是一处十字路口。
两侧是炸塌的临街商铺。
废墟堆积如山,是个绝佳的阻击点。
“你叫什么?”陈峥问赵黑子。
“九连连长,赵黑子。”
“赵黑子,带你的人,把伤员拖进商铺后面的院子,剩下的,沿这两侧的断墙建立防线,没有命令,任何人不许开枪。”
赵黑子没动。
他还在犹豫。
把命交给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军官,这超出了一个老兵痞的认知。
更何况,这人连句湖南话都不会说。
陈峥抽出腰间的刺刀。
刀尖直接顶在了赵黑子的下巴上。
“老子再说一遍,建立防线。”
刀锋冰冷。
赵黑子毫不怀疑,只要他说个不字,这把刀就会捅穿他的喉咙。
这个少校,比小鬼子还狠!
“都聋了?!”赵黑子喉结滚了一下,扯开嗓子吼道,“上墙!进废墟!找掩体!”
人群终于动了。
他们在废墟中快速穿插,寻找射击位,拉动枪栓。
陈峥收起刀。
转头看了一眼躲在后方阴影里的杨二狗。
杨二狗缩着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
“杨二狗,过来。”
杨二狗连滚带爬地钻出来,脚下一滑,扑倒在泥水里。
“营座。”
“我记得你会扔手榴弹。”
“会……在教导队扔过两回。”
“去死人堆里捡手榴弹,木柄的,全捡过来,弦拧开。”
“哎!”杨二狗不敢废话,转身冲向刚才阵亡的湘军尸体。
陈峥转身,走向防线最前沿。
赵黑子趴在一堆沙袋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前方。
“长官,鬼子摸上来了。”
雨幕中,几十个黑影正交替掩护着,向十字路口逼近。
日军的战术素养很高。
机枪被连敲两次后,他们不再盲目扫射,而是散开阵型,利用废墟的掩护,步步紧逼。
距离不到一百米。
湘军阵地里,传来几声拉枪栓的脆响。
有人沉不住气了,呼吸变得粗重。
“不许开火!”陈峥低吼。
八十米。
五十米。
鬼子刺刀上的反光已经清晰可见。
赵黑子握着砍刀的手心全是汗,刀柄滑腻腻的:“长官……”
“稳住。”陈峥把三八大盖架在断墙上。
三十米。
日军小队长拔出指挥刀,准备下达冲锋命令。
“打!”
陈峥扣动扳机。
枪声在十字路口炸开。
日军小队长胸口中弹,仰面倒下。
紧接着,一百多支破烂的步枪同时开火。
距离太近了。
就算湘军的枪法再烂,三十米的距离,又是居高临下的突然打击,走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日本兵直接被打成了筛子。
“扔!”陈峥大喊。
杨二狗从断墙后面站起来,闭着眼睛,把七八颗手榴弹一股脑扔了出去。
轰!
轰!
轰!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个街道。
日军的阵型被撕裂开,惨叫声连成一片。
“撤!”
陈峥下达了第二个命令。
赵黑子懵了。
“撤?长官,刚打退他们,不趁机冲锋?”
“冲你个头,鬼子后面有大部队,现在冲出去就是肉搏送死,进巷子,往西撤。”
陈峥提起枪,没有半点恋战,第一个转身冲进商铺后面的小巷。
赵黑子咬了咬牙,一挥手:“撤!”
湘军士兵们纷纷从掩体后撤出,跟着陈峥钻进错综复杂的巷道。
陈峥在前面带路。
他教导总队培养出的战争素养,在废墟迷宫里穿梭。
专挑狭窄、容易设伏、无法展开兵力的路走。
日军在后面紧追不舍。
但地形太复杂,几次试探性的追击,都被陈峥亲自放倒几个尖兵后打退。
跑了半个多小时。
枪声渐渐远了。
队伍在一座被炸塌了的破庙前停下。
所有人都瘫坐在满是泥水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陈峥站在破庙的台阶上。
他看着下面这一百多号人。
经过刚才那一战,他在这群人心里的位置,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赵黑子走上台阶。
他看着陈峥,眼神复杂,把大砍刀往后腰一插。
“长官。”赵黑子立正,双脚一并,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我收回之前的话,你是不是湖南人不重要,你能带弟兄们活命,我赵黑子服你。”
陈峥回了一个军礼。
“我说过,跑必死,跟着我,能活。”
底下的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清点人数。”陈峥下令。
“报告营长,连伤员,一共一百二十一人。”
“弹药。”
“每人平均不到三发,手榴弹没了。”
情况糟糕。
陈峥点点头:“就地休息十分钟,处理伤口,十分钟后,继续向西。”
他转身走进破庙。
杨二狗赶紧跟了进去。
“峥哥……你真行。”杨二狗压低声音,“你刚才那两枪,加上那股子横劲儿,把那帮兵痞全给震住了,他们真把你当营长了!”
“闭嘴。”陈峥靠在一根断裂的柱子上,闭上眼睛。
他的身体很疲惫,但大脑依然没有休息。
这群兵只是暂时被他镇住。
这支队伍里,有兵油子,有老兵痞。
在弹尽粮绝和日军咬尾追击的双重高压下,随时可能发生哗变。
想彻底把这群狼崽子捏在手里。
就必须得找个机会,见见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