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爷,这车就算卖废铁也值不了几个钱,不能卖!”
我死死按住拖拉机的方向盘。
车身常年风吹日晒,漆皮早掉光了,露出锈迹斑斑的底色。
我爷推开我的手。
力气大得出奇。
“不卖拿啥还债?你爸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几个子儿?”
“我李守山活了一辈子,没欠过别人的账。”
他爬上驾驶座,从垫子底下摸出摇把。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紧接着,一辆印着“水务执法”四个字的皮卡车停在了我家门口。
车门推开。
下来三个穿着制服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大肚子男人。
李洋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正在指指点点。
大肚子男人夹着个公文包,迈着八字步走进院子。
“谁是李守山?”
我爷放下摇把,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
大肚子上下打量了我爷一眼。
“我是镇水务所的副所长,姓王。”
“李守山,关于你非法采砂破坏河床的案子,现在有新的情况。”
我爸从屋里跑出来,满脸惊愕。
“王所长,罚款我们都交清了,连口粮都卖了,还要咋样?”
王副所长冷哼了一声。
李洋走上前来,推了推眼镜。
“大伯,罚款是对过去违法行为的惩罚。”
“但现在,因为二爷爷的采砂行为,导致了极其严重的次生灾害。”
他点开手里的平板电脑。
调出一张花花绿绿的图表,递到王副所长面前。
“王所,您看。”
“根据我昨晚建立的水文模型演算。”
“李守山取土的位置,正好位于河道弯道的凹岸。”
“他的行为破坏了原有的天然防渗层,导致水流冲刷潜蚀。”
“不仅造成我家地基局部塌陷,更严重的是,已经威胁到了村东头那条主干道的路基安全。”
王副所长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平板,煞有介事地点头。
“情况很严重啊。”
“李守山,经过所里初步研判,你的行为已经对公共基础设施造成了潜在威胁。”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
“放屁!那条路离河沟有两里地远!半车表土能影响到两里地外的路基?你们这是欺负人!”
王副所长脸色一沉。
“怎么说话呢!这是科学评估!你懂还是人家水利科学院的高材生懂?”
李洋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大伯,我知道你们很难接受,但数据是不会骗人的。”
“地下水渗透网格是相通的,这叫‘管涌效应’。”
“如果路基真的塌了,那可就不是罚款能解决的了,那是危害公共安全罪,要判刑的。”
他刻意把“判刑”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看着李洋那张脸。
突然觉得无比反胃。
他把从书本上学来的知识,变成了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
专门用来肢解那些曾经拼尽全力托举过他的人。
“那你们想怎么样?”
我强压着怒火,盯着王副所长。
王副所长清了清嗓子。
“鉴于后果的严重性,镇里决定对你们下达整改通知。”
“第一,这台作为作案工具的拖拉机,必须立刻无条件没收,由所里拉走处理。”
“第二,为了防止你们继续破坏生态,村西头那两亩三分河滩地,暂时由镇里统一回收管理,重新进行植被覆盖。”
话音刚落。
我妈从灶房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不行!那两亩地是我们全家的命根子啊!”
“没了地,你们让我们怎么活!”
她扑通一声给王副所长跪下了。
“王所长,求求您行行好,罚款我们交了,不能再要地了啊!”
我爸赶紧过去拉我妈。
“起来!别给这帮畜生下跪!”
王副所长嫌恶地后退了两步,拍了拍裤腿。
“干什么干什么!抗拒执法是不是?”
李洋站在一旁,眼神冷漠得像在看几只挣扎的蚂蚁。
“二奶奶,时代在进步,落后的生产方式注定要被淘汰。”
“那两亩地在你们手里,只能种植低附加值的农作物,甚至还会造成面源污染。”
“由镇里回收,是资源优化配置的必然结果。”
我爷一直站在那里。
像一尊风化了的泥塑。
他慢慢走过去,把我妈扶起来。
然后,转身看向李洋。
“洋子。”
“这就是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学来的本事?”
李洋对上我爷的眼睛,眼神闪躲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二爷爷,我这是在帮理不帮亲。”
王副所长不耐烦地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院子里的石磨上。
“行了,别废话了。”
“李守山,在这上面签字画押。”
“再交两万生态修复保证金,不然这事儿没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