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十天开始，他干了一件我完全没料到的事。

把工作室搬了。

从城东那栋打车要四十分钟的写字楼，搬到了离这边步行十分钟的一栋旧楼里。

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快递连着三天送到了门口，都是打包的文件柜。

我没问他为什么。

后来在某个犄角旮旯的地方，他说漏了嘴。

“你说过城东太远，转三趟车。”

我说那是三年前说的话。

他说：“我知道。”

第二十五天，我早上起来厨房有糊锅味。

那锅粥熬得发黑，他站在灶台边，脸上是一种很少见的手足无措。

我没笑。

他说想试试熬养胃粥，按网上教程来的，没控制好火。

后来又熬了。

第三锅还是糊的，第五锅倒是没糊，但咸淡全错了。

第八锅，他端着去敲了江母家的门。

我妈打电话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声音里有点压不住的意思。

“他拿着那锅粥，站在我门口，说请丈母娘验收。”

我妈停顿了一下，“晚晚，我活了五十九年，头一次见人这么干的。”

我说：“好不好喝？”

“好喝。”她说，“但你别管好不好喝。你说，一个男人愿意熬糊七锅，那第八锅他是冲着什么熬的？”

我没接。

第三十天，出版社做了一场绘本签售，在商场中庭，摆了六张桌子，排号到一百五十八。

我签了大概两个小时，签到最后几个的时候，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队伍末尾。

不是偶然路过。

是真的排进去了，拿着号牌，手里捏着一本书。

那本书是我出版的第一本，旧的，封面有折痕，不是新书活动的版本。

他排了两个多小时，走到桌子前，把书递给我。

我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着头，像个第一次来签售的普通读者，说：“签个名，谢谢。”

声音很平，眼睛没往上看。

我在扉页上签了字，没写什么，就是名字。

他把书接回去，退开了。

那天收摊，我坐在工作人员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旁边助理说可以走了，我说嗯，没动。

那个号牌他放在书里夹着的，我没看清号数，大概是一百四十几。

那晚我妈又找我谈话了，坐在她家阳台，泡了杯茉莉花茶，两个人对着窗外说话。

她说：“我这辈子没见过一个男人改得这么彻底。”

我捧着杯子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晚晚，妈不催你，妈就问你一句——”

“你心里，是不是也有一瞬间，想再信一次？”

我喝了口茶，茉莉花的气味进来，温的。

我没说话。

她也没追。

第三十八天，陆母来了。

上午十点，门铃按了三遍。

她进门，外套都没脱，直接开始说话：“晚晚，你该回婚房住了，那边才是家，屿深还在养身体，你这样算什么，娘家姑娘？”

后面还有一串，大意是我不懂事，是我让她儿子分心。

我站在客厅，想说话。

陆屿深从书房出来了。

他让我去里间坐一会儿，然后请陆母坐下，倒了杯茶。

我没去里间。

我站在走廊拐角，听着。

他声音很平，一点都不激动，“妈，有件事，儿子跟你说清楚。”

“笙笙的房间，从今天起您自己去收拾。”

“您跳广场舞的时间，别再挪到晚晚身上来。”

陆母那边有动静，他没停。

“我这一世——”

他停了一下。

就这一下，停得很短，但我听见了。

“我这后半辈子，就干一件事。”

“对我老婆好。”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陆母的椅子腿响了一声，像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

我站在拐角，背抵着墙，盯着地板上的一道木纹。

他说的是“这后半辈子”。

他改口了。

他本来要说的不是这个，我知道。

那个停顿太刻意了，停在那里，像是一道缝。

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等陆母走了，才推开门进去。

他在厨房，也不知道在拿什么。

我想问他那个停顿，但没问出口。

这件事压在那里，没有落地。

当晚十一点多，我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一条短信，只有两行字。

“他梦里那四十年，是我念给他听的。”

“有些事，他不知道我也知道。”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手机屏幕亮着。

窗外有风，树叶的声音，一阵一阵。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那个号码是陌生的，但那两句话，不像是随机发错了。

她知道梦的事。

她知道那四十年。

她知道的，比我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