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年初八，宜嫁娶，百无禁忌。

萧承一身金丝绣龙的大红喜服，头戴九旒冕冠，骑在高头大马上。

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帝王威仪与踌躇满志。

昨夜福安带回的扳指和粮册，解了西北大营三万将士的断粮之危。北境林家在见到密匙后，当场交出了十二支精锐的调兵令符。

前朝大定，后顾无忧。

他端坐在金銮殿前，看着满朝文武跪拜高呼万岁，看着林青鸾凤冠霞帔款款走向他，心头却莫名空落落的。

在接过林青鸾递来的合欢酒时，萧承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不知为何，眼前浮现出的，全是七年前他和沈陶在潜邸成婚时的景象。

那日大雪，没有这般宏大的仪仗，没有这漫天的红绸。

沈陶只穿了一身半旧的红袄，笑着将半块冷硬的窝头塞进他嘴里：“萧承，等咱们赢了，我要十里红妆，你亲自给我描眉。”

“陛下，该行结发礼了。”

萧承回过神来，按捺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烦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甚至暗自想道：今日受了这天大的委屈，阿陶怕是又要气上许久。罢了，等宴席散了，自己褪去这身碍眼的吉服，亲自去偏院给她赔罪。把江南暗仓的事情跟她说明白，许她沈家后人世代恩荫，再把凤仪宫的钥匙交还给她。

她向来心软，只要自己多哄上几句，总会原谅他的。

“死人啦！！”

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撕破了迎亲大典的喜庆乐声。

喜堂上的百官哗然，萧承面色骤变，猛地推开身侧娇柔依附的林青鸾，甚至顾不上掉在地上的玉如意，大步流星地朝后院冲去。

“谁在喧哗！今日大吉，何人敢作乱！”

他厉声呵斥着，一把扒开围堵在废墟前的宫人和宗亲。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破屋正中的那一瞬，整个人如遭雷击，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屋子里没有炭火，只有穿堂的暴风雪在肆虐。

阿姐躺在那里，神态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她的手和我冰冷的手交叠在一起，肌肤已经冻成了青白之色，没有丝毫生机。

“阿陶......？”

萧承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气音，像是不敢惊醒一场梦。

他迈出一步，膝盖却猛地一软，高大的身躯重重磕在结冰的石阶上。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炕边，颤抖着伸出手去摸阿姐的脸。

“阿陶，你是不是在和朕赌气......”

他强笑着，眼眶通红，手指拼命去探阿姐的鼻息，又去按她的颈脉。

一片死寂。

他又去拽我的手，同样是僵硬冰凉，毫无脉搏。

“太医！传太医！把全太医院的太医都给朕叫过来！！”

萧承突然疯了一样嘶吼出声，头上象征帝王至尊的九旒冕冠被他狠狠扯落，珠玉砸在地砖上，碎成一地齑粉。

跟随而来的林青鸾踩着凤袍走进来，掩着帕子惊呼：“天呐，姐姐怎么这般想不开，今日是臣妾大喜之日，姐姐这般做，岂不是故意触陛下的霉头......”

“滚！给朕滚出去！！”

福安连滚带爬地捧起桌上的东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陛下，桌上留了信......”

萧承一把夺过那张单薄的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阿姐亲笔刻画的清秀字迹，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字字诛心的决绝：

【萧承，七年辅佐，恩义两断。九里坡的三箭我还你了，沈家满门的命我还你了。江南暗仓的一百二十万石粮食全留给你，替沈家守好这锦绣山河。】

【愿陛下岁岁长宁，万寿无疆，此生生生世世，永不复相见。】

落款，是当年他在潜邸给阿姐写休书时，阿姐亲手按下的那枚指印。

噗的一声，萧承吐出一口血，溅红了信纸上的那句“永不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