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电话是下午打来的。

月子中心经理，声音很为难。

"季太太，吴女士约了明天的产康，盆底肌修复一疗程，6800。"

"她说......挂原订单。"

"我昨天说得很清楚。"

"谁享受，谁付钱。"

"好的好的。"

她顿了顿，又说：

"另外，吴女士这五天的加床、双人份月子餐、婴儿抚触和游泳......"

"一共18460，需要今天结算。"

"找季泽。"

"我们找了。"

经理的声音更尴尬了。

"季先生说，夫妻一体，让我们从您订单押金里扣。"

我笑了。

"押金一分不许动。"

"告诉他，五点前不结清，就让他妈带着干女儿从六楼搬出来。"

挂断不到三分钟，季泽的电话就进来了。

"沈念！"

"你跟月子中心说什么了？"

"说实话。"

"一万八的事，你至于闹成这样吗？"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床头，继续给女儿换尿布。

"季泽。"

"我的产康、通乳、月嫂，你半价卖了25200。"

"现在你心肝宝贝的项目费一万八，你来跟我喊贵？"

电话那头噎了一下。

"那能一样吗？那是闲置资源，反正你......"

"反正我什么？"

我停下手。

"反正我在医院保胎，用不上，是吧。"

"所以你们趁我躺着不能动，把我月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出去卖了。"

"沈念，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那我说个好听的。"

"钱，你自己付。"

"你的干妹妹，你自己养。"

我直接挂断。

我妈在厨房听见了，探出头。

"念念，为钱的事，闹成这样......"

"妈。"

"不是钱的事。"

她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有些事她还不懂。

我也是刚懂。

以前我总觉得，一家人不能算太清。

我工资比季泽高，房贷我多还，产检我自己去，都行。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可现在我才明白。

你不算，有人替你算。

算你的孕周，算你的刀口。

算你哪天下不了床，哪天说不了话。

算准了你最虚弱的时候，再下刀子。

晚上七点，婆婆的电话进来了。

我接了。

"沈念！"

她劈头盖脸。

"佳凝的产康明天要做，你把挂账开了！"

"一个当嫂子的，跟坐月子的妹妹计较，你像话吗？"

"自己生了个丫头片子，还真当自己是功臣了？"

我拿着手机，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女儿。

她睡着，小拳头攥在脸边。

"妈。"

"您儿子是宝，干孙女也是宝。"

"我女儿是草，是吧。"

"行。"

"草就不占您家花盆了。"

挂电话。

拉黑。

八点四十。

月子中心经理发来微信。

【季先生已结清吴女士费用，18460元。】

【另外，季先生让我问您，明天回来吗？】

我看着那两行字。

这只是第一笔。

十点，季泽的微信一条接一条。

【气消了没？】

【月子在外面怎么坐？对孩子不好。】

【我跟佳凝说了，产康床每天上午让给你用。】

【月嫂白天先顾你，晚上再管她。】

【差不多得了，回来吧。】

我一条都没回。

让。

我的产康床，让给我用半天。

我的月嫂，白天先顾我。

他到现在都觉得，这是恩赐。

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忽然想起手术那天剖腹产。

术中我血压掉下去，医生出来喊家属签字，加急用血。

我妈后来说，她当时腿都软了，签字的手抖得写不成字。

而季泽不在。

护士喊了三遍，没人应。

他在住院部楼下，接了一个电话。

吴佳凝破水了。

他把她送进产科，安顿好，再跑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被推出手术室四十分钟。

他跟我说，他去缴费了。

我信了。

直到今天下午，月子中心经理的朋友圈，发了吴佳凝的入住照。

配文：【恭喜季先生，喜提干儿子。】

入住时间，五天前。

和我女儿出生，同一天。

原来我躺在手术台上拼死生孩子的那一刻。

他在迎接另一个女人的孩子。

月子里流的泪，决不能成为脑子里的水。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电话。

季泽。

大概以为我冷战够了，该服软了。

我按了接听。

"消气了？"

他声音带着点笑。

"明天我来接你，啊。"

我看着婴儿床里的女儿。

看着厨房灯下，我妈佝偻着背洗奶瓶。

然后我说：

"季泽。"

"嗯？"

"我们离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