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云韶，你总是喜欢说这种负气的话。”

谢临渊停下脚步，回过头看我，神情里带着一丝不耐的纵容：

“当年你也是这般，我说要将第一张牒给李老夫人，你也是好几天不肯同我说话。”

我低着头，没有看他。

他口中的李老夫人，是他少年凡间落魄时，给过他一碗糙米粥的邻家老妪。

六年前，第一张赎魂牒批下来那天，我撑着残破的神魂在岸边站了一整夜。

晨光微熹时，谢临渊却带着愧疚走来，说老妇阳寿耗尽，若是没有阴司官牒护持，转世必入畜生道。

“云韶，你懂大义，她于我有活命之恩，我不能坐视不管。”

“你再等我三年，三年后，我必定第一个接你。”

那时候我信了他，咽下喉头的血沫，笑着对他说好。

三年前，第二张牒文现世。

他却在签押前夜，将牒文换给了同僚崔判官。

崔判官的小儿子落水伤了生魂，命在旦夕。

谢临渊握着我的手，语气恳切又理所当然：

“崔兄在冥府掌管刑狱，日后我要在阴司立足，少不得他的帮衬。那孩子还小，等不得，你体质特殊，能扛得住这阴煞。”

“云韶，你一向最识大体，这次算我欠你的。”

我识大体，所以我活该在这暗无天日的渡口，被九幽阴风吹刮了整整九年。

桑袅此时忽然轻轻扯了扯谢临渊的衣角，露出腕间系着的一截红绳。

红绳的下端，坠着一枚温润晶莹的白色玉佩。

那是我当年剖心挡鬼前，褪下来塞给谢临渊的护身玉魄，里面封着我仅存的半缕本命灵息。

“师娘，这个玉佩......原本师父是放在书房暗格里的。前几日我夜里总被恶梦缠身，师父便取出来借我辟邪。”

桑袅将玉佩从领口挑出来，小心翼翼地捧着：

“师父说，师娘最是良善大度，断不会为了身外之物怪罪徒儿的，对不对？”

我看着那枚玉佩，眼底泛起一片空洞的灰白。

那是我生前在北海极寒之地跪了九九八十一天，用指尖血一点一滴磨出来的护身法宝。

谢临渊曾对我说，玉在人在，只要这枚玉佩还在，他就永远不会忘了我替他受过的苦。

如今，它成了他哄新徒弟安睡的玩意儿。

谢临渊见我盯着玉佩，神色微动，淡然解释道：

“袅袅魂火微弱，寻常法器镇不住她的梦魇。左右你困在渡口也用不上这玉魄，暂且借她温养几日，待她神魂稳固，我自会命她送还。”

又是借。

借了我的寿数，借了我的生机，借了我的信物。

到头来，连我最后一条命的救命符，也要借给他的小徒弟压惊。

我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几乎被河风吹散：

“不用还了，她喜欢，就留着给她陪葬吧。”

谢临渊脸色骤然一沉，语气冷了下来：

“云韶！你越发不知轻重了，袅袅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你何必句句诅咒于她？”

桑袅吓得一缩脖子，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师父，您别凶师娘，都是袅袅不好，袅袅这就把玉佩摘下来......”

她手指慌乱地去扯红绳，却因用力过猛，将绳结扯得更死，指甲反倒划破了皮肉，沁出一丝殷红。

谢临渊心疼地按住她的手，抬手替她拭去泪水，转头看向我的目光里满是失望：

“云韶，你从前何等温婉端庄，如今怎会变得这般刻薄狭隘？”

“当真是我这几年太惯着你了，让你失了分寸。”

“既然你心绪难平，便在这渡口多静思片刻，子时过后，我再来同你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