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判官大人，万万不可啊！”

宿成猛地跪在地上，引魂灯在狂暴的阴风中剧烈晃荡：

“子时三刻，阴阳交泰，忘川潮水就要涨满渡口了！”

“云韶姑娘的魂体已经开始虚化，您若此刻离去，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

谢临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宿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宿成，你收了她什么好处，竟敢合着她一起来蒙骗本官？”

“大人，属下以鬼差神职担保，绝无半句虚言啊！”

谢临渊拂袖冷笑，官袍上的判官金纹在夜色中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她是九幽玄狐一脉，自愈之力冠绝冥界，当年替我挡了一记鬼爪尚且未死，如今不过是在这渡口多站了几个时辰，怎会轻易消散？”

“云韶，你为了逼我就范，竟然连串通狱吏装神弄鬼的把戏都用上了。”

他看着我，眼底浮现出一抹自以为洞悉一切的厌烦：

“你若是真想走，方才为何不求我？你明知道只要你低一低头，我哪怕受阴司责罚，也会想办法先保你。”

“可你偏要这般冷着脸，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受害者模样，给谁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

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彻底化作了忘川水面上飘散的淡白微光。

风一吹，便化作细碎的荧粉，融入滚滚黑水之中。

我甚至感受不到丝毫的痛楚，因为魂魄被阴水蚀尽的时候，是麻木而冰冷的。

桑袅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道：

“师父，我听说渡口边生长的定魂砂最能驱寒，我夜里总是脚冷，能不能采几颗带回去？”

谢临渊垂眸看她，眼底尽是宠溺与温和：

“有何不可？”

他转身走向渡口边缘，掌心泛起纯阳冥火，直接按向我身旁的礁石。

那里聚着九年来我用残存神魂一点一滴凝聚出的定魂砂。

每一颗，都是我在万鬼哀嚎的夜里，为了抵抗阴毒钻心，生生熬出来的命底子。

我看着他的手伸向那片微弱的红光，哑声开口：

“谢临渊，那是我的命髓。”

谢临渊动作未停，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冥火落下，将礁石上的红砂尽数炼化成珠：

“几粒砂石罢了，能暖一暖袅袅的身子，也是全了你的善缘。”

“你如今脾气这般暴躁，正是因为体内阳火过旺，收了这些砂石，反倒有助于你收敛心性。”

他将那串散发着微温的血色砂珠戴在桑袅的手腕上。

桑袅破涕为笑，仰着白净的脸庞：

“真好看，谢谢师父，也谢谢师娘割爱。”

她转过身，将腕上的砂珠在宿成面前晃了晃，眼中掠过一丝隐秘的得意，嘴上却依旧怯懦：

“宿成大哥，你看，这砂子真暖和呢，师娘果然是最疼我的。”

宿成浑身发抖，指着那串砂珠，牙齿打颤：

“大人......那是云韶姑娘的命髓啊......那是她最后能维持人形的元气啊！”

“闭嘴！”

谢临渊冷喝一声，强大的判官威压骤然将宿成震退数丈：

“本官行事，何时轮到你一个小小鬼差置喙？”

他收回威压，重新看向我，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令人作呕的高高在上：

“云韶，差不多得了。回房等我，莫要再闹。”

忘川渡口的钟声，在此时轰然敲响。

咚——

那是子时正点的丧魂钟。

黑色的河水瞬间掀起数丈高的巨浪，狂暴的阴风如万千柄刀刃，狠狠刮向栈桥。

我扶着木桩，最后看了一眼谢临渊腰间悬挂的判官玉印。

“谢临渊，你还记得九年前你刚当上判官时，对我说了什么吗？”

谢临渊眉头微皱，似乎被钟声震得有些心神不宁：

“陈年旧事，何必此刻拿出来翻腾？”

我轻声笑了起来，笑声在轰鸣的波涛声中显得格外单薄：

“你说，幽冥虽冷，但你执笔之处，绝不负我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