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死寂持续了大约三秒。

周倩死死瞪着门口那个倚着门框、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后花园晒太阳的苏妄，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同班同学。

不苏妄在所有人印象里，就是一抹模糊的、阴郁的、贴着有钱但怪胎标签的背景色，总觉得她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用这种这种让人火大的眼神和语气说话！

“苏、妄？！”周倩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调，尖利地划破寂静，“**在这儿干什么？！谁让你开门的？！滚出去！”

另外三个女生也反应过来，试图用人数和气势逼退这个不速之客。抓着林薇胳膊的两人手下不自觉地又加重了力道，引得林薇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林薇在门开的瞬间，本能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当逆着光，看清门口那个身影是苏妄时，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妄？那个永远独来独往、眼神冰冷、所有人隔着一层厚重玻璃的苏妄？她怎么会在这里？

紧接着涌上心头的，不是得救的希望，而是更深的恐慌和难堪。

被苏妄看到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样子，比被周倩欺负，更让她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羞耻。

她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把自己藏进墙壁的阴影里，可身体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承受着苏妄的目光扫视。

苏妄对周倩的咆哮充耳不闻，她目光依旧落在林薇身上，眉头蹙了一下。

“看什么看？！聋了吗苏妄？我叫你滚！”周倩上前一步，气势汹汹，手里的杯子因为激动而晃动，液体几乎要溅出杯沿，“这是我们和林薇之间的事，轮得到你这个怪胎多管闲事？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收拾？”

怪胎。

这个词清晰地钻进林薇的耳朵，让她本就苍白的脸更是血色尽褪，她看到苏妄因为这个词，终于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缓缓地，转向了周倩。

苏妄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那点微蹙的眉头也松开了，但她看着周倩的眼神，变了，像看一坨垃圾。

这种眼神，比任何愤怒的瞪视都更让周倩感到被冒犯，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收拾我？”苏妄终于开口，重复了一遍周倩的威胁，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天气预报，“用你手里那杯，”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那杯液体上，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充满讥诮的弧度，“加了料的刷锅水？”

“你胡说什么！”周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这就是普通的酒！苏妄，我警告你，少在这血口喷人！立刻给我道歉，然后滚蛋！不然……”

“不然怎样？”苏妄打断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告诉老师？说我多管闲事，撞破了你们‘同学之间的小玩笑’？”她特意加重了小玩笑三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薇狼狈的样子。

“还是说，”苏妄往前迈了一小步，彻底走进了通道。她的步伐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悠闲，但莫名地让堵在面前的周倩和那两个抓着林薇的女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你打算用这杯‘普通’的酒，也请我‘喝一杯’？”

她站定，距离周倩只有一步之遥。通道昏暗的光线下，两人身高相仿，互相对峙着。

“苏妄，你别给脸不要脸！”周倩色厉内荏，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发白，“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你当然敢。”苏妄很平静地陈述，目光掠过周倩气得发红的脸，又扫过另外几个明显已经开始不安的女生，“欺负比你弱的人，你一向很敢。”

她的话让周倩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呼吸粗重。

“至于动我？”苏妄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

她抬起手，不是攻击的姿势，只是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衬衫的袖口，“你可以试试。”

她的语气甚至没有加重，透露出一种“你尽管来，看最后倒霉的是谁”的笃定，让周倩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卡住。

试试？怎么试？在这里跟苏妄打起来？先不说打不打得过，单说后果，在会所里斗殴，尤其苏妄还是刷脸进来的顶级VIP，事情一旦闹大，会所方面会偏向谁，用脚指头都想得到，她周家是有点钱，但跟苏家那种真正的庞然大物比起来……

周倩的理智在暴怒和权衡中剧烈拉扯。她死死咬着后槽牙，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她不甘心！眼看就要成功了，眼看就能让林薇这个碍眼的东西出个大丑，甚至留下把柄，却被苏妄这个平时屁都不放的怪胎搅了局！

“倩姐……”旁边一个女生悄悄拉了拉周倩的衣角，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和退缩，压低声音，“要、要不今天算了……苏妄她……”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苏妄不好惹，至少现在，在这里，不好惹。

周倩狠狠甩开她的手，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钉在苏妄脸上，又从苏妄脸上，移到她身后依旧被制着的林薇脸上。

耻辱，巨大的耻辱。

“好，苏妄，你很好。”周倩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嚼碎了吐出来的，“今天这事，我记住了。我们，走着瞧！”

她最后三个字说得又慢又重，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然后，她猛地将手里那杯一直端着的液体，狠狠泼向旁边的墙壁！

“哗啦——！”

深褐色的液体在惨白的墙面上炸开，溅得到处都是，浓烈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玻璃杯脱手，掉在地上，“啪”地一声摔得粉碎，碎片四溅。

这突如其来的暴烈举动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林薇更是吓得浑身一颤，闭上了眼睛。

苏妄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液体在墙上流淌，看着周倩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

泼完“酒”，像是发泄了部分怒气，又像是终于找回了点场子，周倩不再看苏妄，而是狠狠瞪了林薇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们走！”

她带头转身，粗暴地推开还挡在门口附近的一个跟班，大步冲出了消防通道。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愤怒的“哒哒”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剩下的三个女生面面相觑，连忙松开林薇，匆匆忙忙、甚至有些狼狈地追了出去，生怕慢一步就被留下。

“砰！”

消防通道厚重的门，因为周倩最后用力一带，在她们身后重重关上，发出一声闷响，将内外再次隔绝。

通道里，瞬间只剩下苏妄，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林薇。

死寂重新笼罩，比之前更加粘稠，只有应急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以及林薇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苏妄站在原地，没动。她低头看着地上四散的玻璃碎片和墙上缓缓下淌的污渍，又看了看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无声颤抖的林薇。

她没有立刻上前安慰，也没有说话。只是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点亮屏幕，看了眼时间，然后又按熄。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查看了一下消息。

几秒钟后，她才走过去，脚步很轻。她没有蹲下，只是站在离林薇一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凌乱的头发和单薄的肩膀上。

“能起来吗？”苏妄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薇的抽泣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嗯”。

但她没动，似乎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妄没再催促。她从手包里拿出那方干净的真丝手帕，弯腰，轻轻放在林薇手边冰凉的地面上。

“擦擦脸。”她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然后，我送你出去。”

林薇终于慢慢地、极其迟缓地抬起了头，她看着地上那方折叠整齐、在昏暗光线下依然能看出质地绝佳的手帕，又缓缓地、茫然地抬起眼，看向苏妄。

苏妄站在逆光的位置，脸看不太真切，只有清晰的轮廓和那双平静看着她的眼睛。

“为什么……”林薇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带着浓浓的哭腔和无法理解，“……帮我？”

这个问题，从苏妄推开门的那一刻，就盘旋在她心底，为什么是苏妄？为什么她会来？为什么要得罪周倩？明明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假装没看见，或者干脆躲得远远的。她们不是朋友，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苏妄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扫过林薇红肿的脸颊，被泪水浸湿的睫毛。

沉默了几秒。

就在林薇以为不会得到答案，或者会听到“刚好路过”、“看不下去”之类敷衍的回答时，苏妄很轻地、几乎听不出地叹了口气。

“没有为什么。”她说，声音在寂静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淡，“只是觉得，用那种东西欺负人……”

她顿了顿，目光瞥了一眼墙上还在缓缓流淌的污渍和地上的碎玻璃，嘴角又勾起讥诮的弧度。

“……很low。”

low。

一个简单到极致，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评判意味的词。

从苏妄嘴里说出来，配上她此刻那种“这地方真脏”的微表情，像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林薇愣住了，她预想过很多种回答，唯独没有这种。不是因为正义，不是因为同情，甚至不是因为“刚好路过”。

只是因为……low？

因为她觉得周倩她们的手段，很低级，很上不得台面？

这个理由，荒谬，任性，甚至有点不近人情。

她低下头，看着手边那方真丝手帕。迟疑了一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手帕触感冰凉柔滑，带着极淡的、好闻的香气。和她平时用的粗糙纸巾完全不同。

她用那方昂贵得可能抵她几个月生活费的手帕，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和污渍，动作很轻，怕弄坏了。

苏妄看着她笨拙的动作，没说话，只是等她擦得差不多了，才再次开口：“能站起来吗？这里空气不好。”

林薇点了点头，用手撑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尝试着站起来。腿很软，试了两次才成功，身体晃了一下。

苏妄没有伸手扶她，只是在她站直后，转身走向消防通道的门，握住把手，拉开。

门外，夜晚微凉的空气和远处隐约的音乐声再次涌了进来。

苏妄站在门边，侧身，示意她先出去。

林薇低着头，攥着那方已经变得皱巴巴、沾满泪渍的手帕，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了那个让她几乎窒息的地方。脚步虚浮，但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地面上。

苏妄跟在她身后出来，反手带上了门，将那片狼藉和不堪暂时关在身后。

两人站在露天酒吧区域的边缘。晚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吹在脸上，让人清醒。璀璨的城市夜景在脚下铺开，繁华又遥远。

“我……我要回去了。”林薇小声说，依旧不敢看苏妄，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做什么，道谢？好像太苍白。问苏妄要不要一起走？她不敢。

“嗯。”苏妄应了一声，从手包里拿出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递到林薇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新建联系人的界面，姓名栏已经输入了一个简单的“苏”字，下面是一串数字。

“我的号码。”苏妄说，语气自然得像在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信息，“如果她们再找你麻烦，可以打给我。”

林薇怔怔地看着那串数字，又抬头看向苏妄。苏妄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平淡，甚至有点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件小事。

但她给了她号码，在刚刚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

林薇的心脏，不规律地重重跳了一下。她看着那串数字，又看看苏妄，然后，很慢地，从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口袋里，掏出了那部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

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但她还是认真地、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将那串号码输了进去，保存。

联系人姓名，她犹豫了一下，最终也只输入了一个“苏”。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重大的任务，轻轻松了口气，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

“谢谢。”她再次小声说，这次，声音里多了点切实的暖意。

苏妄收回手机，揣回口袋。“不客气。”她看了看林薇依旧苍白的脸色和单薄的衣服，又补充了一句，“需要帮你叫车吗？”

“不、不用了，谢谢。我……我自己可以。”林薇连忙摇头。她已经欠苏妄太多了，不能再让她破费。

苏妄点了点头，没再坚持。“那路上小心。”

很平常的告别。说完，她似乎就打算转身离开。

“苏妄！”林薇再次叫住她，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苏妄停下脚步，回头，投来询问的目光。

晚风吹动苏妄包着湿发的干发帽边缘露出的几缕碎发，也吹动她黑色真丝衬衫的衣角。她站在那里，身后是流光溢彩的城市灯火，整个人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电影画面，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林薇看着她，鼓足了勇气，问出了今晚第二个，也是她最想问的问题：

“你……不怕周倩报复你吗？”

苏妄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她看着林薇，女孩的眼睛还红肿着，里面盛满了真实的担忧和后怕，为她担忧。

几秒后，苏妄笑了，让她整个人瞬间柔和生动起来，在夜色和霓虹的映衬下，漂亮得惊人。

“报复我？”她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松，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的调侃，“让她试试。”

她说着，对林薇摆了摆手，转身，步伐轻快地朝着与出口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姿态从容。

“对了，”走了几步，她像是想起什么，又回过头，对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林薇，眨了眨眼，补充了一句，声音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忘了说，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

“特别不怕事，也……”

“特别记仇。”

说完，她再次转身，这次没有再回头，很快便融入了会所内部幽暗华丽的走廊光影中，消失不见。

林薇独自站在晚风里，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和那方已经变得温暖的真丝手帕，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苏妄最后那句话。

不怕事。

记仇。

很奇怪的优点，可不知为什么，从苏妄嘴里说来，她觉得有安全感。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简单的“苏”字，又看了看掌心柔软的手帕，然后，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收好，贴在心口的位置。

心跳依旧有些快，却不再是因为恐惧。

她最后看了一眼苏妄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身后那扇紧闭的、暗绿色的消防通道门，深吸了一口夜晚冰凉的空气，转身，朝着会所的出口，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