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薇几乎是数着秒熬到天亮的。
镜子里的人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脸颊的红肿虽然消褪了些,但仔细看仍能看出痕迹。她用冷水反复拍打脸颊,直到皮肤刺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出门前,她站在狭小的出租屋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从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掏出了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真丝手帕。手帕已经被她洗干净了,在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边角那个精致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纹Logo,提醒着她这方手帕与主人的不凡。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帕放进书包夹层,又把那串已经背下来的号码在心底默念了几遍,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学校还是那个学校,灰色的教学楼,嘈杂的走廊,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青春期的汗味。但今天,一切都好像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滤镜。
林薇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的教室。她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身上,带着探究和窃窃私语。昨晚的事,大概已经以某种添油加醋的版本,在小范围内传开了。她攥紧了书包带,指节发白。
走到教室后门,她下意识地,几乎是屏住呼吸,朝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瞥了一眼。
苏妄坐在那里。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穿着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看起来质地很好的白色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栗色的长发披散着,微微遮住了脸颊。她正低着头,手指间转着一支黑色的钢笔,笔身在阳光下偶尔闪过冷硬的光泽。侧脸线条清晰而平静,眉宇间是惯有的、拒人千里的冷淡疏离。
仿佛昨晚那个在昏暗消防通道里,用一句“很low”逼退周倩,又懒洋洋说出“特别记仇”的苏妄,只是林薇惊惧过度产生的一场幻觉。
林薇的心,莫名地,往下沉了沉。她快速收回视线,低着头走进教室,在自己的角落位置坐下。拿出书本,摊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还有苏妄此刻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也许……苏妄后悔了?也许昨晚只是一时兴起,或者真的只是“刚好路过”?今天冷静下来,觉得惹上周倩是个麻烦,所以又变回了以前那个“苏妄”?
这个念头让林薇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和难堪。她不该有期待的。苏妄那样的人,和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能出手帮她一次,已经是天大的意外了。她怎么能奢望更多?
早读的**尖锐地响起。林薇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枯燥的讲解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薇努力想跟上,但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那个安静的背影。
苏妄坐得很直,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黑板,或者低头看自己的书。从始至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往她这边看过一眼。
果然……是错觉吧。
林薇低下头,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课本的边缘。
就在这时——
“砰!”
教室前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打断了老师的讲课。
所有人吓了一跳,齐刷刷抬头看去。
周倩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条崭新的、显然是某个奢侈品牌当季款的连衣裙,妆容精致,头发也精心打理过,但脸上的表情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身后,跟着昨天那两个跟班,脸色也不太好。
周倩的目光像淬了毒的探照灯,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牢牢钉在了林薇身上。
林薇身体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恐惧。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数学老师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周倩同学,已经上课了,回你的座位去。”
周倩像是没听见,依旧死死盯着林薇,然后,扯出一个极其冰冷的、带着毫不掩饰恶意的笑容,抬脚,径直朝着林薇的座位方向走了过来。
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突然寂静下来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步都像踩在林薇紧绷的神经上。
周围的同学纷纷露出看戏的表情,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往后缩了缩,生怕被波及。
周倩走到林薇桌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薇,”周倩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大半个教室的人听清,“昨天,玩得开心吗?”
林薇低着头,没说话,身体因为极致的紧张而微微发抖。她能闻到周倩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混合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威胁气息。
“不说话?”周倩冷笑一声,伸手,指尖重重敲在林薇的桌面上,“我跟你说话呢,聋了?”
“周倩!”数学老师提高了声音,带着警告。
周倩依旧置若罔闻。她弯下腰,凑近林薇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从牙缝里挤出恶毒的低语:“别以为有苏妄那个怪胎给你撑腰,你就能蹦跶了。昨天的事,没完。我告诉你,林薇,以后在学校,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难过’。还有苏妄……她护得了你一时,护得了你一世?咱们走着瞧。”
她说完,直起身,又恢复了那种带着虚假笑意的表情,声音稍微大了点:“哦,对了,昨天你不小心弄脏了我的新裙子,记得赔。也不贵,就你打十年工的钱吧。慢慢还,我不急。”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和议论声。所有人都知道周倩是故意的,但没人敢站出来说什么。
林薇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咬得失去了血色。巨大的羞辱和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甚至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桌面。
就在周倩志得意满,准备享受林薇的恐惧和周围人的沉默时——
“嗒。”
一声轻响。
不是来自林薇的方向,也不是来自讲台。
是来自斜前方,靠窗的位置。
苏妄合上了手里的钢笔,很轻的一个动作,金属笔帽和笔身相触,发出清脆的、在寂静中异常清晰的撞击声。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将钢笔随手放在摊开的笔记本旁,然后,慢条斯理地,从课桌抽屉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深蓝色天鹅绒首饰盒。盒子看起来有些旧了,但质感极好。
苏妄用两根手指,拈着那个小盒子,在指尖转了转。动作随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然后,她像是终于被教室里的动静打扰,微微侧过脸,目光淡淡地,落在了周倩身上。
目光平静无波,和她平时看人时没什么两样。但不知为何,正处在情绪**、自觉掌控了局面的周倩,被这平静的目光一扫,心头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苏妄看着周倩,看了大约两秒。然后,她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类似于“哦,是你啊”的确认。
接着,在所有人,包括周倩惊疑不定的注视下,苏妄抬起手,将指尖那个深蓝色天鹅绒盒子,朝着周倩的方向,轻轻一抛。
盒子划过一个低低的弧线,“啪”一声,不偏不倚,落在了周倩脚边的地面上。
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教室里,像投入了一颗石子。
周倩愣住了,低头看着脚边那个盒子,又猛地抬头看向苏妄,脸上表情惊愕、茫然,随即是更深的被羞辱的恼怒:“苏妄!你什么意思?!”
苏妄没理她。她甚至没再看那个盒子,而是重新转回头,面向黑板,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丢了个无关紧要的垃圾。她拿起那支黑色钢笔,在指尖又转了起来,姿态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和疏离。
只有她微微偏头时,侧脸对着林薇和周倩的方向,用那种平淡的、刚好能让周围几排人听清的音量,随口说了一句:
“赔你的。”
赔?
周倩更懵了,下意识地弯腰,捡起了那个天鹅绒盒子。入手沉甸甸的。她皱着眉,带着狐疑和怒气,猛地打开了盒盖
教室里瞬间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就连讲台上的数学老师,也推了推眼镜,投来诧异的目光。
深蓝色的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枚胸针,是一枚造型相当特别的胸针。
主体是一只栩栩如生的、振翅欲飞的…马蜂?身体是暗金色的,打磨得极其光亮,甚至有些刺眼。
整枚胸针设计得极其精良,甚至称得上艺术品。
而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枚胸针的工艺和用料,绝对不是便宜货,比周倩身上那条崭新的连衣裙,贵重得多。
周倩看着手里的胸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当然认得一些好东西,这枚胸针的价值她心里有数。
可苏妄这是什么意思?用一枚昂贵的、但造型诡异的胸针,赔她那条裙子?
这根本不是赔偿!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羞辱和嘲弄!
“苏妄!”周倩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尖利,“你耍我?!”
苏妄终于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次,她的目光在周倩气得扭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很轻地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真的不解:
“不是你要赔偿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倩手里那枚马蜂胸针,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我觉得,挺配你的。”
挺配你的?
配什么?配她刚才咄咄逼人,像个马蜂吗?
“噗—
不知是哪个胆子大的同学,没忍住,极轻微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憋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