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公主府,宸溪阁。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后,满屋寂静。
紧接着,一道愤懑又充斥着不可置信的刺耳声音响起,跪在地上的男人额角青筋几乎暴起,黑眸紧紧盯着贵妃榻上的女子。
“洛昭溪,你竟敢打我!”
说罢,男人就想挣脱钳制住他的武婢,往贵妃榻上的女子冲去。
奈何袁祁从未习过武,力气自是比不上从小习武锻炼的武婢,他只觉得仿佛被大山压顶,丝毫动弹不得。
这时,一道婉转悦耳的声音自贵妃榻上传来,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烦躁。
“扶颜,太吵了,再打。”
只见榻上女子丝毫未将目光分给底下男子,而是懒洋洋地举起了手,欣赏起了她昨日刚刚染好的丹寇。
那是一双如玉琢雪的手,十指纤纤,如同上好的白瓷。
半开的窗户透进来丝丝缕缕的阳光,映照在指尖,竟有一种夺人心魄的美。
袁祁见洛昭溪丝毫不将他的愤怒放在眼里,只得怒目瞪着准备上前动手的婢女。
“扶颜!你主子今日神志不清,你也拎不清了是不是?今日你若是打了我,你可能承担后果?!”
闻言,正在上前的扶颜脚步一顿,迟疑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郡主这几日是怎么了,不仅对袁公子一直闭门不见,今日更是要将人直接给打出公主府去。
可郡主自从两年前在上元灯会对袁公子一见倾心后,从来对袁公子都是百依百顺,予求予取。
袁公子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郡主甚至会连星星一起都摘下来,双手奉上。
洛昭溪看见扶颜的迟疑,揉了揉太阳穴,心情并不太美丽。
她从前就是太惯着袁祁了,竟敢让他在她的宸溪阁公然威胁她的婢女。
洛昭溪美眸半阖,掩下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色。
“扶颜,我说,打!”
扶颜猛地反应过来,箭步走了上去,抡圆了胳膊,“啪啪”两声后。
袁祁的双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了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鲜血,模样看上去倒是凄惨无比。
洛昭溪满意的看了一眼扶颜,这小丫头,倒是有劲。
扶颜接收到郡主鼓励的眼神,更是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脯。
丫的,她早就想抽袁祁这厮了。
从前,这袁公子仗着郡主对他的宠爱,一直在公主府内作威作福,她们这些下人有几个没受过他迫害的?
几月前,仅仅是觉得她上的茶水温度不合适,这袁祁就直接将一杯滚烫的茶水倒在了她的手上,烫出了许多水泡。
现在她的手上还有淡淡的印记。
所以今日这几巴掌,当真是解气。
跪在地上模样凄惨的男子似乎没有料想到会发生今日这样的局面,一时之间捂着**辣的脸颊,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洛昭溪不愿再与袁祁纠缠,淡淡吩咐道。
“扶颜,直接找人把他给丢出去。从今日起,大长公主府,袁祁与狗,禁入!”
说完,洛昭溪直接下榻,转身进了内阁。
身后,扶颜兴高采烈的应答声和袁祁气急败坏的咒骂声接踵传来,但她已经无暇顾及。
这几日来,她接受的消息实在是太多了,她太累了,需要休息。
至于,她为何对袁祁的态度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切,都要从三日前说起。
三日前......
宸溪阁内。
天青色软烟罗做成的床幔层层叠叠,虽薄如蝉翼,但很好地滤去了午后的燥热,只留下一片朦胧清凉的影。
一旁的博山炉里一缕苏合香寂寂地燃烧,青烟笔直,更添一丝静谧。
只是,床上午憩的少女似乎睡得极不安稳,如云的乌发铺陈在青玉枕上,衬得小脸愈发苍白。
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秀丽的眉宇微拧,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轻搭在锦被上的手,无意识的攥紧,骨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不......”
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呓语从少女唇间溢出。
少女猛地睁开眼睛,她的额角和鼻尖沁出了细密的冷汗,濡湿了鬓边的发丝,几缕乌黑黏在了白皙的颊侧。
几息之后,少女涣散的目光才渐渐凝聚。
她大口呼吸着,胸膛剧烈起伏,身着的烟粉色里衣也因刚刚不安地辗转稍显凌乱,领口微松,露出一段玲珑如玉的锁骨。
待少女看清了头顶熟悉的天青色帐幔,嗅到了空气里熟悉的苏合香后,紧绷的身体才渐渐泄力,跌回锦褥之中。
她抬起那只冷汗津津的手,无力地覆盖住双眼。
似乎刚刚梦中那可怖的场景还在眼前,火海里她渐渐无力的挣扎以及剧烈的灼烧感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
真实的可怕。
房门口值守地扶颜听到屋内的动静,急忙往屋里走来,语气担忧而急切。
“郡主!可是又做噩梦了?”
扶颜端起桌上沏好的茶水,试过水温后,轻轻将杯沿递到了洛昭溪微微颤抖的唇边。
这几日,郡主总是半夜惊醒,活像是梦魇了一般。
现在,竟连午憩都不能好好休息。
扶颜心疼地轻轻掰开少女攥紧的双手,眼眶微红地看着少女掌心因用力而掐出来的印记。
“郡主,扶颜进宫去请太医来看看吧,好不好?”
谁的主子谁心疼,这几日郡主茶饭不思,原本纤细如蒲柳的身姿更加消瘦了。
洛昭溪总算是回过神来,她轻轻推开唇角的茶杯,有气无力地说道。
“扶颜,此事先不用惊动舅父和外祖母,你先去命人打点热水来,我要沐浴。”
出了一身的冷汗,再不清理干净,她先要受不了了。
“是,郡主。”
扶颜一脸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默地退下了。
扶颜离开后,洛昭溪才慢慢坐起身来,轻揉额角,原本莹白如玉的脸颊,血色尽褪,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苍白,仿佛一件即将破碎的名贵瓷器。
这几日的梦魇扰地她身心俱疲,连眼下都出现了淡淡的乌青。
一开始,她也只是以为在做噩梦。
只是接连几日,相同的梦境,梦中越来越清晰的人脸以及越来越真实的大火。
无一不在告诉洛昭溪,这并不单单只是一个简单的噩梦。
在梦里,她被困在一个宫殿里,四肢被紧紧捆绑,动弹不得。
眼前是袁祁熟悉的脸,他身着龙袍,只不过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得意与厌弃。
“洛昭溪,朕的成功当真是离不开你,多亏了你,朕才能坐稳这龙椅。”
一双冰冷的手倏地拧紧她的下巴,手主人的面色狰狞且疯狂。
“洛昭溪,当真是可惜了你这张如花似玉的脸了。”说完,男人猛地甩开手,像是粘上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紧接着,洛昭溪只能看到男人狠心离开的背影,以及冲天而起的大火,火舌席卷而来。
灼烧的疼痛感愈来愈烈,随后她便惊醒了。
至于她当时是什么神情呢?
大概是如泣如诉,满脸祈求吧,祈求求眼前的男人放过自己,痛斥他忘恩负义,冷心绝情。
记不太清了,只不过她总觉得这样的神情不该出现在她洛昭溪的脸上。
她洛昭溪身为镇国大长公主独女,大燕的宸溪郡主,生来尊贵。
从不需要对任何人露出这样的神情。
还在沉思的洛昭溪猛地一怔,沉静如秋水的眸子倏地抬起,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一颗石子。
她好像...看到了......
有一排排字,在她面前闪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