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别墅坐落在南城最东边的翠澜湾,三面环海,一面靠山。说是别墅,其实更像一座小型庄园,铁灰色外墙冷硬板正,跟它的主人一个德行。
阿成把车停进车库时,后座的江戾已经抱着人下了车。
管家刘叔五十多岁,在江家干了八年,头一回看见他家爷抱着个什么东西进门——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姑娘。脏兮兮的,瘦得像只流浪猫,裹在他家爷那件黑色短夹克里,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爷,这是……”
“医生到了没有?”
“到了到了,在客厅等着。”
江戾抱着人大步往里走。经过刘叔身边时,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这姑娘整个脸埋在他胸口,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衬衫的前襟。他脚步不停,声音压低了些:“把楼上东边那间客房收拾出来。”
刘叔愣了一瞬。东边的客房是整栋别墅采光最好的一间,带独立露台,正对着海。那间房从没住过人。
“还愣着?”
刘叔连忙应声,一边上楼一边犯嘀咕——他家爷铁石心肠,什么时候对人这么上心过?
家庭医生姓周,在南城开了家私人诊所,算是江戾的半个专职大夫。大半夜被一个电话从被窝里薅起来,还以为江爷又跟人动手了。到了别墅一看,沙发上躺着个昏迷不醒的小姑娘。
周医生推了推眼镜,压下心里的震惊。不该问的绝对不问,这是给江戾办事的铁律。
他打开医药箱,血压计、听诊器、血氧仪一样样往外拿。小姑娘躺在深灰色的真皮沙发上,小脸惨白,嘴唇干裂起皮。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上面好几道新旧交叠的勒痕。脚踝上也是。撩起袖子看胳膊时,又发现几处烟头烫过的旧疤。
周医生手一顿,没说话,继续检查。
血压偏低,心率过缓,体温只有三十五度八。严重营养不良,体脂率低得不像正常人。胃部按压时有明显不适反应。精神状况——虽然没有清醒,但从肢体反应来看,对触碰有明显的抗拒和瑟缩。
多年从医经验告诉周医生,这孩子身上的问题,一半是饿出来的,另一半,恐怕是被折磨出来的。
检查完,他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斟酌着措辞。
“江爷,这姑娘的身体状况……不太好。”
江戾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客厅,手里夹着半根没点的烟。他没应声。
“严重营养不良,体质虚弱,胃病起码有半年以上了。还有——”周医生顿了顿,“从身上的旧伤和她的应激反应来看,可能有抑郁症。具体程度要等醒了做评估。”
“还有呢。”
周医生硬着头皮继续说:“目前先打点滴挂营养液,补充电解质和葡萄糖。等她醒了再看进食情况。胃要慢慢养,药也得按时吃。”
“那以后呢。”
江戾转过身来,烟夹在指间没点。他靠在落地窗的边框上,寸头下面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不出情绪,但那种平静反而比暴怒更让人不安。
“要吃药,要养胃,饮食作息都得严格管控。胃病这东西急不来,三分治七分养。营养不良也得慢慢补,头一个月是关键期。另外……”周医生犹豫了一下,“如果真有沟通交流障碍,后期可能需要心理干预。这种长期受虐的情况,心理创伤往往比身体更棘手。”
江戾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几秒里周医生后背的衬衫都快湿透了。他这只手给江戾缝过刀伤、取过子弹,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被这位爷不说话盯着看的时候,还是扛不住。
“阿成。”
阿成从门口探了个脑袋:“在。”
“送周医生回去。”
周医生如蒙大赦,拎着医药箱就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背后那道低沉的声音又响起来。
“明天开始你住这儿。人什么时候醒了,你什么时候走。”
周医生脚步一顿,认命地点了点头。得,接下来几天别想回家了。
阿成送走周医生,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老大,姜糯的资料查到了。”
江戾接过档案袋拆开,靠在沙发扶手上翻。第一页是基本信息表,右上角贴着张一寸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女孩子比现在胖一点,但也瘦得厉害,眼睛很大,看着镜头的眼神是空的,像是对任何事情都不抱期待。
姜糯,十七岁。户籍地南城青石巷姜家。与户主姜振邦关系一栏写着——养女。
后面还附了一份收养登记表的复印件。十年前,七岁的姜糯被姜振邦以“远房亲戚遗孤”的名义办理了收养手续。但实际上不是亲戚。姜糯的亲生父亲嗜赌,欠了姜振邦一笔钱后跑了,把女儿扔给债主抵债。姜振邦把人领回家,从此多了一个不花钱的佣人。
档案往后翻,有几张社区居委会走访记录。记录里提到这家有个养女“长期被关在家中”“身上有伤”“邻居反映经常听到打骂声”。但记录也就到这儿了,没有后续。
最后一张纸,是医院的就诊记录。
三次。七年间,这姑娘只进过三次医院。一次是九岁那年冬天高烧四十度,拖了三天才送医。一次是十二岁时手臂骨折,病历上写着“自述不慎摔伤”。最近一次是十五岁,胃出血。
江戾一页一页翻完,表情纹丝不动。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嗒嗒声。阿成站在旁边不敢吱声。他老大这张脸,生气的时候揍人,发火的时候骂人,但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恰恰是现在这种——什么都看不出来。
江戾把档案合上丢在茶几上,低头去看沙发上的姜糯。
她还在昏睡,手背上扎着点滴的针头,透明的液体顺着软管一滴一滴往下坠。裹在他那件夹克里的身体蜷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把自己缩进壳里,假装这样就能安全。
他忽然想起刚才翻档案时看到的那张证件照。突然看到以前的自己,自嘲的扯了扯嘴。
江戾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扔进烟灰缸。
“她户口还在姜家?”
阿成愣了一下:“应该在。收养手续是在姜家名下办的。”
“去把她户口迁出来。”
阿成眨了眨眼:“迁、迁到哪儿?”
江戾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问什么废话。
“我名下。”
三个字,阿成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他老大的户口本上从来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亲爹亲妈都没有。这个从地下室捡回来的小姑娘,进门还没满两个小时,就要上户口本了?
“有难度?”江戾的声音凉凉的。
“没有没有,明天一早就办。”阿成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被他叫住。
“把姜振邦的手打断。”
江戾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明天买条鱼回来”差不多。
阿成一愣:“哪只?”
“哪只签的收养协议。”
阿成点头,这回是真走了。走的时候还细心地带上了门。
江戾坐在那儿,低头看着昏睡中的人。
她还是没醒,眉头微微皱着,睫毛轻轻发颤,大概又做了什么不好的梦。手指攥着他夹克的领子,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像是在深渊里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乱糟糟的碎发拨开。
粗粝的指腹擦过她的额头,带茧的掌心轻轻压在她发顶上,停了一瞬。
江戾的眉头动了一下。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个动作是哪里来的——那种感觉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抚平,又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手收回去之后,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低头,看了一眼缩在他外套里、只到他肩膀那么高的小姑娘。
“麻烦。”
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他说完之后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走。往沙发背上一靠,两条长腿往前一伸,一只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以一个守护的姿态,闭上了眼。
客厅里安静下来。点滴一滴滴坠落的声响,和他低而平稳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茶几上摊开的档案里,那张一寸证件照上的女孩,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镜头。但那件裹在她身上的黑色夹克,领口处露出一小截纤细的锁骨——上面落了一道从窗外透进来的灯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