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一连几日的晴好天气,终究是变了。
天刚蒙蒙亮,天空便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山头,遮天蔽日,连一丝阳光都透不出来。
没过多久,淅淅沥沥的春雨便落了下来,绵绵密密,没完没了。
打湿了山间的草木,打湿了山脚下的小院,也让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片阴冷潮湿的雾气之中。
春风裹挟着细雨,带着料峭的寒意,吹过小院的门窗,发出轻微的声响。
屋内烧着暖暖的炭火,驱散了阴雨带来的湿冷,与屋外的阴冷寒凉,隔出两个天地。
白鸢已经临近临盆,身子愈发沉重,连久坐都觉得疲累。
可她素来是个温婉细致的性子,闲着无事,便靠在床头,拿着针线,细细绣着肚兜。
料子是柔软的细棉布,她一针一线,绣得格外认真,打算给即将出世的孩子,做几件柔软贴身的小肚兜。
她微微垂着眼,眉眼温柔,指尖捏着银针,穿梭在棉布之上,动作轻柔舒缓。
另一只手,时不时会轻轻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眼神里满是即将为人母的慈爱与期许。
齐野就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安安静静地陪着母亲。
阴雨天气,不便上山劳作,菜园里的菜蔬有雨露滋养,也无需打理,她便寸步不离地守在母亲身边,生怕这阴雨天气,让母亲身体不适,或是突然发动。
她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眼神安静地落在母亲身上。
时刻留意着母亲的神色,一旦母亲露出疲惫,便立刻上前搀扶,让母亲歇息。
屋内很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白鸢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岁月安稳,温情脉脉。
白鸢绣完最后一针,将绣好的肚兜放在一旁,轻轻舒了口气,抬手轻轻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安安静静陪着自己的女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招了招:“野儿,过来。”
齐野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母亲身边,小手轻轻扶住母亲的胳膊,轻声问道:“娘,您累了吗?要不要躺下歇会儿?”
“娘不累。”白鸢摇了摇头,伸手握住女儿微凉的小手,另一只手,依旧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语气温柔。
带着几分轻声的问询,“野儿,你说,娘肚子里的弟弟妹妹,很快就要出世了,你是喜欢弟弟,还是喜欢妹妹啊?”
这是她这段日子,时常会想的问题,也总想问问女儿的心意。
齐野闻言,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坚定,语气平静却认真:“弟弟妹妹,我都喜欢。”
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都是她的亲人,都是她要拼尽全力守护的人,没有任何分别。
白鸢看着女儿澄澈又坚定的眼神,忍不住笑了,指尖轻轻点了点齐野的鼻尖,语气带着满满的宠溺,轻声嗔道:“你这傻孩子。”
她何尝不知道女儿心思纯粹,不分亲疏,可作为母亲,她心里,终究是有几分自己的期许。
白鸢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眼神变得柔和又深远,她再次轻轻抚摸着肚子。
语气里带着对未来的期盼,也带着对女儿的疼惜,缓缓开口:“娘心里,倒是希望这一胎,是个儿子。”
齐野抬眸,静静地看着母亲,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若是个男孩,日后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白鸢的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期许。
“娘不求他大富大贵,不求他权势滔天,只求他能有一番作为,能撑起咱们这个小家,能护着你。”
说到这里,她看着齐野,眼底的疼惜愈发浓重。
伸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稚嫩却坚毅的小脸蛋,声音微微发沉:“你是姐姐,性子又这般要强,凡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肯让人操心。娘只希望,日后你能有个依靠,不用再像现在这样,小小年纪便撑起整个家,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受半点委屈,能安安稳稳、轻轻松松地过日子。”
在平阳王府的那些年,她带着女儿,受尽了王氏的冷眼刁难,受尽了下人的捧高踩低。
看着女儿小小年纪,便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隐忍坚强,学会了独自扛起一切,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满是心疼与愧疚。
被赶出王府,来到这郊外小院,女儿更是拼尽全力,护着她,照料着整个家,九岁的年纪,本该是无忧无虑、撒娇耍赖的时候,却活得比成年人还要沉稳坚韧。
她心疼女儿的懂事,更心疼女儿的无依无靠。
若是能有一个儿子,日后女儿便能有一个至亲的弟弟依靠,不用再独自面对所有风雨,不用再活得这般辛苦。
这是一个母亲,最朴素也最真切的心愿。
齐野看着母亲眼底满满的疼惜与期许,感受着母亲指尖的温度,漆黑的眸子里,光芒微微一凝。
她抬起头,眼神无比坚定,目光直直地看着母亲,小小的身子,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倔强与力量。
语气沉稳而有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娘,无论是弟弟,还是妹妹,我都会保护好他们,护着他们长大。”
“我们不会一辈子都这样的。”
“以后,我会撑起这个家,我会护着您,护着弟弟妹妹,我们一家人,会越来越好,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受任何人的欺负。”
她不需要依靠任何人,无论是弟弟,还是妹妹,都不是她的依靠。
她是姐姐,是母亲的女儿,她会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的力量,守护好身边所有的亲人,让一家人过上安稳体面的日子,摆脱过往的所有屈辱与不堪。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小小的身躯里,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白鸢看着女儿这般模样,看着她眼神里的倔强与坚韧,心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伸手,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鼻尖酸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女儿,才九岁的年纪,却这般懂事,这般坚韧,这般有担当。
她宁愿女儿像别的孩童一样,会哭,会闹,会撒娇,会任性,会喊苦喊累,也不想她小小年纪,便背负这么多,活得这般累。
可她也知道,女儿的性子,生来便是如此,倔强、坚韧、有担当,认定的事情,便绝不会改变。
白鸢紧紧抱着齐野,感受着女儿小小的身躯,心里又暖又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究是没有落下来。
她知道,女儿说得出,便做得到。
她的野儿,终究是会长成参天大树。
屋外的阴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阴冷潮湿,屋内母女相拥,暖意融融,没有华丽的言语,却有着最真切的亲情与期许。
齐野靠在母亲的怀里,感受着母亲的温度,眼神愈发坚定。
而此时,远在京城的平阳王府,同样是阴雨绵绵,气氛压抑沉闷,与山脚下小院的温情,截然不同。
王府深处,嫡长子齐怀宗的院落里,整日都弥漫着浓浓的药味,经久不散。
齐怀宗是平阳王嫡妻王氏所生的嫡子,自幼养尊处优,受尽宠爱。
可他自幼便体弱多病,药石不离,身子骨孱弱不堪,整日里卧病在床,精神时好时坏。
这日阴雨天气,寒气湿气加重,他的身子更是不适,咳嗽不止,脸色苍白如纸,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喘息。
此刻,齐怀宗正躺在床上,刚喝完侍女端来的汤药,苦涩的药味在口中弥漫开来,让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他虚弱地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原本俊朗的脸庞,因为常年病痛,显得格外憔悴。
唯有一双眼睛,在病态之下,依旧透着一股阴鸷与刻薄。
身边的小厮,小心翼翼地站在床边,伺候着他漱口、擦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惹得这位少爷不快。
齐怀宗缓了许久,才稍稍平复了咳嗽的症状,他微微抬眼,目光阴鸷地看向身边的小厮。
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阴冷,缓缓开口问道:“我那个,被赶出王府的好妹妹,如今还在乡下那处破院子里?”
他口中的好妹妹,正是齐野。
小厮闻言,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回道:“回少爷,是的,齐野**,还在郊外山脚下的小院里,一直未曾回来。”
自从齐野和白鸢被赶出王府,王府上下,便几乎没人再提起她们,仿佛她们从来不曾在王府存在过。
如今少爷突然问起,小厮心里清楚,这少爷,向来对齐野母女心存敌意,此番问询,定然没什么好事。
齐怀宗听到小厮的回答,原本就苍白的脸上,眼神骤然一沉,眼底寒光乍现,带着浓浓的嫉妒与恶意。
他自幼体弱,常年卧病在床,受尽病痛折磨,看着自己病弱不堪的身子。
再想到那个被赶出王府,却依旧活得好好的齐野,心里的嫉妒与恨意,便抑制不住地翻涌。
他见不得齐野好。
凭什么?
齐野不过是一个庶出的女儿,生母不过是一个不得宠的姨娘,本该过得凄惨不堪,受尽磨难,却偏偏能安稳度日,身体康健,活得自在洒脱。
而他,身为王府嫡长子,身份尊贵,锦衣玉食,却要日日忍受病痛折磨,药石不离,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呜呼。
这般落差,让他心里极度不平衡,恨意丛生。
他就是见不得齐野比他好过,见不得她那般康健自在。
齐怀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那笑容,带着浓浓的恶意与算计,让人不寒而栗。
他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阴雨,眼神阴鸷,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让人胆寒的寒意,缓缓说道:“到底是王府的女儿,总在乡下那破地方待着,像什么话。”
“等过段时间,本少爷身子好些,便去跟母妃提一提,让人把那丫头,先接回王府来。”
小厮闻言,微微一愣,抬头不解地看向齐怀宗,不明白少爷为何突然要把齐野**接回来。
齐怀宗将小厮的神色看在眼里,嘴角的阴冷笑意,愈发浓重,他轻轻咳嗽了两声。
语气慢悠悠的,说出来的话,却让旁边伺候的侍女,都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冷颤,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毕竟是本少的妹妹,流落在外,我这个当哥哥的,也该好好教教她规矩,教教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教教她,在这王府里,该如何做人。”
他的语气,轻柔平淡,可那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恶意与算计。
哪里是想接齐野回来,分明是想把她重新掌控在手里。
借着哥哥的身份,肆意磋磨、刁难,让她再也不能安稳度日,让她尝尝病痛之外,更难熬的苦楚。
他就是要毁掉齐野安稳的日子,就是要看着她痛苦不堪,看着她比自己更凄惨。
只有这样,他心里的不平衡,才能得到慰藉。
小厮看着自家少爷阴冷的笑容,听着这饱含恶意的话语,吓得浑身一哆嗦。
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不敢再多言,只能恭恭敬敬地应道:“少爷英明,一切全凭少爷做主。”
屋内的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阴鸷冰冷的恶意。
齐怀宗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阴雨,嘴角始终挂着阴冷的笑容,眼底的寒光,久久没有散去。
他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向母妃提议,如何把齐野接回王府,如何好好“教导”她。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