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永安九年,冬。
接连三日大雪,把整个京城盖成一片素白。
宫墙琉璃瓦覆着厚雪,檐角垂着冰棱,天未亮透,承天门已在风雪中缓缓开启。
文武百官踏着积雪入朝,靴底碾过碎雪,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像极了今日紫宸殿里压抑不住的暗流。
大朝会。
殿内暖炉烧得极旺,却烘不散空气中那股紧绷之气。
龙椅之上,齐胤端坐。二十六岁,登基九年。
容貌清挺,眉目深邃,一身十二章纹衮龙袍,周身自带一股沉敛威严。
他不算喜怒形于色的帝王,可今日,那双素来深静的眸子里,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冷。
朝野上下悬了九年的那块心病,又要被搬出来了,后宫无出,国本悬空。
他不是不知。
从他坐稳皇位那一天起,这件事就像一根无形的绳,越收越紧。
起初是隐晦提醒,后来是旁敲侧击,再到如今,已是明目张胆的逼迫。
百官依次奏事,边关、漕运、钱粮、冬灾,一桩桩一件件,他应答精准,决策干脆,看不出半分异样。
直到政务毕,殿内静了一瞬,一老王爷从宗室队列中踏出一步。
“臣,有本奏。”
齐胤垂眸,声线平淡:“讲。”
“陛下登基九载,勤政爱民,天下安定,此乃苍生之幸。”
他声音朗朗,“然国本悬空,宗庙无继,人心难安。臣恳请陛下,早日从宗室近支中择贤过继,以固国本,以安天下。”
一语落地,殿内气氛骤然绷紧。
礼部尚书立刻出列:“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接二连三的声音此起彼伏,文臣、武将、宗室,像是约好了一般,齐齐躬身,黑压压一片,声势逼人。
“陛下,江山传承,不可再拖!”
“陛下,宗室子弟多有贤才,可供陛下挑选!”
“陛下——”
齐胤指尖轻轻搭在龙椅扶手上。
一下,又一下。
动作轻缓,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
他依旧面无表情,可殿内所有人都莫名屏住了呼吸。
九年。
他忍了九年。
不是他不愿有后,是他不能。
当年夺嫡那一役,他险死还生,却被人暗下慢性毒,伤了根本,致弱精之症。
太医院上下皆知,却不敢声张。他试过无数药方,忍过无数苦剂。
后宫妃嫔是母后一手挑选,个个身康体健,可整整九年,一无所出。
他比谁都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可天意如此,他能如何?
如今这群人,却拿“国本”二字压他,拿“天下”绑他,仿佛他无后,便是大罪,便不配为君。
齐胤抬眼,目光缓缓扫过阶下。
无人敢与他对视。
“此事重大,”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朕自有考量,日后再议。”
一句日后,已是他最后的克制。
可老王爷不退。
“陛下,国本之事,拖一日则朝野乱一日,今日请陛下明示——”
“够了。”
齐胤打断他,声线骤然转冷。
那是帝王动怒的前兆。
殿内瞬间死寂。
他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阶沿,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只留下一句:“退朝。”
转身便入了后殿。
庆公公连忙扬声:“退朝——”
百官僵在原地,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悻悻散去。
一出紫宸殿,风雪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暖阁内。
齐胤换下龙袍,着一身玄色常服,立在窗前,背影孤峭。
庆公公端着热茶上前,不敢多言,只轻轻将茶盏放在案上。
他伺候陛下多年,最清楚,陛下越是不动声色,心里越是怒极。
“陛下,喝口热茶吧。”
齐胤没回头,声线沉冷:“他们倒是越来越敢了。”
庆公公垂首:“奴才……奴才无能。”
“与你无关。”齐胤淡淡一句,“是朕命中无子,落在这局里。”
命中无子。
四个字,轻如鸿毛,压得他九年喘不过气。
他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无子,是不甘心被胁迫。
难道没有子嗣,便不能做一个好皇帝?
难道不能传位于亲子,这江山就不稳?
难道他一生勤政,兢兢业业,抵不过一句“无后为大”?
他闭上眼,压下胸口翻涌的戾气。
“摆驾,慈宁宫。”
“是。”
风雪之中,龙辇往慈宁宫而去。
慈宁宫内,暖意融融,茶香清浅。
萧太后正临窗洗茶。
她年近半百,容貌依旧端庄温婉,气质雍容,一双眼睛极亮,一看便是极有主见、极护短的女子。
听见太监唱喏“陛下驾到”,她手上动作一顿。
抬眼望去,只见齐胤一身风雪踏入殿中,身后庆公**垂得几乎埋进胸口,半步不敢多言。
只一眼,萧太后便明白了。
前朝又逼他过继了。
心头那股压了多年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起身迎上去,拉住儿子的手,只觉一片冰凉。
“胤儿,冻着了?”
齐胤躬身:“儿臣参见母后。”
“免了。”萧太后拉他在软榻上坐下,立刻吩咐宫女,“取暖炉,煮姜茶。”
她看着儿子眉宇间的疲惫与冷沉,心疼得厉害,也怒得厉害。
“是不是……他们又逼你过继?”
齐胤点头,不瞒她:“今日大朝会,宗室百官联手上奏,步步紧逼。”
“放肆!”
萧太后猛地一拍桌案,茶盏轻震,“这群人眼里还有没有君上!当年若不是有人暗下毒手,你何至于落得这般境地!若不是那场毒,如今孩子都不知道几个了,哪里轮得到他们指指点点!”
她越说越气,眼眶都红了。
她这一生,就这么一个儿子。
他优秀,他隐忍,他勤政,他什么都好,偏偏栽在子嗣一事上。
“他们只懂江山社稷,”萧太后声音发颤,“谁心疼过你?谁问过你愿不愿意?”
齐胤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母后,儿臣没事。”
“没事?”萧太后苦笑,“胤儿,哀家为你挑的那些妃嫔,哪一个不是家世清白、身体康健?太医都说,她们是易孕体质,好生养得很。你……你就不再试试?”
她仍不死心。
只要有一丝希望,她都不想放弃。
齐胤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抗拒。
“母后,朕不愿。”
“胤儿——”
“儿臣试过。”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为了子嗣,儿臣试过。可没用。强求无益,更……无心。”
他对后宫那些女子,无半分情意。
不过是为了“皇嗣”二字,勉强应付。
如今连应付,他都倦了。
“朕并非不甘心无子,”齐胤抬眼,眸中是帝王的桀骜与不甘,“朕不甘心的是被胁迫。”
“难道命中无子,朕就不能做千古一帝?”
“难道朕守不住这江山,护不住这百姓?”
“身后事,自有后人评说。何必此刻,被这群人绑住手脚?”
萧太后看着他眼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这一生要强,可在儿子面前,所有强硬都不堪一击。
什么国本,什么宗室,什么朝堂议论……
都没有她的胤儿重要。
她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像他小时候那样。
“是母后不好,不该逼你。”她声音温柔下来,“你说得对,你是皇帝,你开心,比什么都重要。子嗣……顺其自然吧。”
齐胤心头一松,紧绷的肩线微微垂落。
“母后,儿臣想离宫一阵子。”
“去哪里?”
“郊外菩提寺。”他轻声道,“清修一段时日,避开这些纷扰。”
留在宫里,只会日日被人提醒“无后”二字。
萧太后没有半分犹豫,立刻点头:“去。想去便去。多久都使得。”
“可是朝堂——”
“有哀家在,有你外祖萧家在。”她语气笃定,“天塌不下来。你只管安心静养,谁也不敢在朝中作乱,谁也不敢再乱嚼舌根。”
在她眼里,儿子的舒心,重于江山。
齐胤看着母亲毫无保留的维护,眼底冷意渐散,泛起一丝暖意。
“多谢母后。”
“傻孩子。”萧太后笑了笑,眼底却仍有心疼,“哀家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窗外风雪依旧,寒风吹得窗棂轻响。
可慈宁宫内,暖意绵长,茶香安稳。
齐胤靠在榻上,第一次卸下帝王所有防备,露出几分真切的疲惫。
菩提寺。
去修养下吧,清静清静。
不用面对百官逼迫,不用面对后宫虚与委蛇,不用日日被“无后”二字压得喘不过气。
至于嗣子、过继、国本……
等他心静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