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跪在地上擦了一下午的地板,腰酸得直不起来。
王美兰说客厅的地板要擦三遍,她就真的擦了三遍。
第四遍擦到一半的时候,胃里忽然翻了一下。
她捂住嘴,冲进厕所,“哇”地吐了出来。
“又怎么了?”王美兰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厌烦得要命。
温知荞蹲在马桶边,小脸煞白:“没……可能是吃坏肚子了……”
“就你事多!”
温知菱从楼上下来,看着她苍白的脸,皱眉:“你是不是胖了?脸怎么肿了?”
“没……没有吧……”
温知荞自己也不知道。
最近她确实觉得怪怪的,动不动就恶心,吃什么吐什么。
她以为是太累了,或者是胃出了毛病。
她没有想过别的可能。
她才19岁,没有人教过她那些事。
学校里生理卫生课,“怀孕”那一节老师直接跳过了,说“你们还小,不需要知道这些”。
王美兰不会告诉她,亲妈又死得早,家里的书架上连一本生理卫生的书都没有。
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她真的以为只是吃坏肚子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几天她跪着擦地板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萌芽了。
第31天。
陆则衍找到她了。
监控查了整整一个月,小周差点把酒店周围方圆五公里的摄像头都翻了个遍。
最后在一家便利店的监控里找到了线索——一个穿着宽大白衬衫(明显不是自己的)的女孩,蹲在路边哭,然后上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车牌号拍到了。
顺藤摸瓜,找到了出租车公司。
司机说那天拉了一个小姑娘,下车地点在城东的温家别墅区。
温家。
城东温家。
做建材生意的温建国。
陆则衍看着资料上“温知荞”三个字,上面写着一寸证件照——圆脸,大眼睛,梳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笑得很乖。
是她。
虽然证件照和本人有点差距,但那双眼睛他认得。
那天晚上她哭着看他的时候,就是这双眼睛。
温知荞,19岁,大一学生(现在应该大二了),温家长女,生母已故,父亲再娶,有一继妹温知菱(只比温知荞小一岁,是王美兰婚前所生)。
资料很详细。
包括她在温家的处境。
“长期遭受家庭冷暴力,经常被打骂,吃饭不能上桌,住在储藏间改造的卧室,每月生活费被后妈克扣……”
陆则衍看着这些文字,手指慢慢收紧。
资料里还有一张照片——**的,是她在院子里晾衣服,穿得很旧,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跑。
她比一个月前更瘦了。
下巴尖尖的,锁骨突出,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可她的肚子——
陆则衍皱着眉把照片放大。
不太明显,但仔细看的话,小腹有一点点隆起。
因为太瘦了,所以那一点点隆起反而很明显。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小小的,软软的。
她说“疼”的时候,窝在他怀里的样子,像一颗随时会碎掉的玻璃珠子。
陆则衍站起来,拿起外套。
小周:“陆总,您现在要出去?”
“去温家。”
“需要准备什么吗?”
陆则衍想了想,说了两个字:“律师。”
一个小时后,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温家别墅门口。
车门打开,陆则衍跨出来。
深灰色的手工西装,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袖口的袖扣是低调的黑钻。
他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冷冽、锋利、令人不敢直视。
小周带着律师团跟在后面,一共六个人,清一色的黑色西装,像一道移动的幕墙。
温家的门铃响了。
佣人去开门,看到门外那个高大的男人,愣住了。
“您……您找谁?”
“温建国。”
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腿软的气势。
温建国正在客厅看电视,听到有人找他,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走到门口,看到陆则衍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定住了。
“陆……陆总?!”
温建国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陆则衍。
陆氏集团的陆则衍。
那个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陆则衍。
温建国的建材公司连给陆氏集团做供应商的资格都没有,他只在行业年会上远远见过陆则衍一面,当时连上去搭话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家门口?
“陆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温建国的腰弯成了九十度,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陆则衍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温建国,落在了客厅里面。
客厅里,王美兰坐在沙发上敷面膜,温知菱穿着新裙子在**。
茶几上摆满了进口水果和精致的点心。
一个女孩背对着门口,跪在地上擦地板。
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家居服,裤腿挽到小腿。
她太瘦了,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薄的衣服都看得见。
她正在很认真地擦茶几腿旁边的角落,不知道怎么擦的,手碰到了茶几上的果盘,果盘晃了晃,一颗葡萄滚了下来。
她赶紧去捡那颗葡萄。
然后她干呕了一下,捂住了嘴。
陆则衍的眼神变了。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那个人——
是她。
是温知荞。
他找了一个月的温知荞。
陆则衍迈步走了进去。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温知荞听到脚步声,以为是谁来了,本能地抬起头。
她看到了陆则衍。
逆光的。
高大的。
一身黑色的。
像从地狱里走出来的神。
她愣住了。
她当然记得他。
那天晚上的记忆虽然模糊,但有一个画面她怎么也忘不掉——这个男人在壁灯的光里俯身看她,眼睛里的光沉沉的,像要把她吸进去。
她每天晚上都会梦到那个画面。
然后惊醒。
现在他出现在她面前了。
不是梦。
是真的。
温知荞的脸瞬间白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手撑在地上,往后挪了两步。
她想跑,可是腿软得站不起来。
陆则衍弯腰。
一只大手伸过来。
不是抓她的。
是帮她把那根掉在茶几腿旁边的葡萄捡起来。
修长的手指捻起那颗葡萄,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才看她。
“温知荞。”
他叫她的名字。
不是“你”,不是“这位**”,不是“那天晚上的女孩”。
是她的名字。
他知道她的名字。
温知荞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王美兰这时才反应过来,一把扯掉脸上的面膜,站起来,上下打量着陆则衍。
从头打量到脚。
从脚打量到头。
阿玛尼西装,百达翡丽手表,锃亮的定制皮鞋,身后跟着一群穿黑西装的随从。
王美兰的眼睛亮了。
像是发现了金矿的那种亮。
“哎哟,这位先生,你是?”王美兰的声音瞬间变得甜腻腻的,和刚才骂温知荞的时候判若两人。
陆则衍没理她。
他还在看温知荞。
温知荞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小脸惨白,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慌张。
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在害怕。
害怕他知道那天晚上的人是她。
害怕她爸知道了会打死她。
害怕后妈和妹妹会到处说她不检点。
害怕学校里的人知道了会说她是坏女孩。
她从小到大被教育“女孩子要自爱”,不然就是不要脸,不然就是丢人,不然就不配活着。
可是那天晚上不是她的错啊。
她没有做错什么。
但她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害怕。
陆则衍从这个女孩的眼睛里,读出了所有的恐惧。
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像被人用手轻轻捏了一下。
“温知荞,”他说,“跟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