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态物理楼的电梯在三楼停了。
苏棠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地跳,像在给她打摩斯密码。
翻译过来大概是:回去吧,来不及了。
307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说话声传出来。
苏棠在门口站了五秒钟,调整了一下呼吸。
林知意在她身后推了一把:“进去啊,站在门口干嘛。”
“在做心理建设。”
林知意没等她建设完,直接把她推了进去。
办公室比她想象的大,长条会议桌摆在中间,两侧坐了六七个人,每个人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或者打印好的文献。
没人在聊天,没人在刷手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苏棠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靠最里面坐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应该就是陈砚舟,博三,群里发棺材板表情包的那位,现在挂着一个标准的学长式笑容。
他旁边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字,笔尖移动的速度很快,脊背绷得很直,应该是博二师姐周雨桐。
其余几个人苏棠暂时对不上号,她也没时间对。
因为坐在会议桌最前端的那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沈渡清。
三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边搁着一杯黑咖啡。
长相确实好,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眉骨高,眼窝深,唇线抿出一道薄薄的弧。
但这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看苏棠的那一眼,短,快,没有温度,扫完就收回去了,整个过程跟清点实验室器材的效率差不多。
苏棠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腿上。
两点整。
沈渡清合上电脑盖子,开口了。
“开始。”
一个字,整间办公室的说话声全灭了。
苏棠注意到坐在对面的一个男生咽了一下口水。
第一个汇报的是陈砚舟。
他站起来打开PPT,声音沉稳,语速适中,每一页的数据和结论都讲得有条不紊,图表配色统一,引用标注清清楚楚。
苏棠上辈子开过几百次组会,光看汇报节奏和PPT排版就能判断一个人的基本功扎不扎实。
陈砚舟这份至少在形式上挑不出毛病,数据呈现规范,逻辑线完整,每一张图表都有对应的文字说明。
至于内容本身涉及凝聚态的前沿方向,她只能听个大概框架,细节上没有评判的底气。
沈渡清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就这一个动作。
没说好,没说不好,就点了一下头。
陈砚舟坐下来的时候,旁边有个师弟偷偷冲他竖了个大拇指,陈砚舟笑了笑,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苏棠注意到一个细节:沈渡清点头的时候,陈砚舟的肩膀松了那么一点。
所以点头就是最高级别的好评。
这个组的天花板是点头。
地板在哪她暂时不敢想。
第二个汇报的是周雨桐。
她的方向是界面工程,讲到第七页PPT的时候,沈渡清开口了。
“这组对照实验的样品退火温度,你用的多少?”
周雨桐顿了一下:“三百度,沈老师。”
“时间呢?”
“两小时。”
沈渡清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不出声,不动,眼睛平平地搁在她脸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周雨桐的额头开始冒细汗。
“回去重看文献再来找我。”
沈渡清说完这句话,低头在面前的名单上写了个什么。
周雨桐坐下来,握笔的手指有点发白。
苏棠在角落里把自己缩成了最小的体积。
她现在无比庆幸自己选了最角落的位置,虽然沈渡清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这个位置约等于透明,但能多透明一秒是一秒。
汇报一个接一个地进行,苏棠全程在默默记录每个人被问的问题类型。
沈渡清的提问风格她大概摸出来了:不问空泛的大方向,只挑细节,专挑你以为自己搞懂了但其实根本没搞懂的那个点,然后用沉默等你自己把漏洞暴露干净。
终于轮到她了。
苏棠站起来。
腿有一点不听使唤,但她控制住了,没让自己晃。
“苏棠,研一,方向是凝聚态物理光电方向。”
她刚打算继续往下说,沈渡清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你上周读了哪几篇文献?”
苏棠的话断在了嗓子里。
上周,原主在某宝上挑了三天的包,又在小红书上研究哪家医美机构的水光针效果最好。
文献?
一篇也没读,连数据库的登录界面都没打开过。
苏棠脑子飞速地转,试图从两世的记忆里抓出点东西来应付。
她上辈子是生物医学方向的,凝聚态物理的最新文献没有系统读过,交叉学科有一些积累,但现在她连原主报的具体课题都不清楚。
硬编一个文献名出来不难,可万一沈渡清追问实验方法和数据细节,她接不住,那比直接说没读还要惨,等于当着全组的面暴露自己对已发表成果一知半解。
在沈渡清面前现编,跟在法医面前伪造死因报告的后果差不多。
她在第二秒做了决定,咬着后槽牙开口了。
“沈老师,这周刚完成入组手续,文献还没有正式开始读,我会尽快补上。”
她的语气控制得很稳。
放在普通导师那里,一个研一新生第一次组会说还没来得及读文献,顶多挨一句提醒。
但沈渡清不是普通导师。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但苏棠读懂了:我上周发的邮件里写得清清楚楚,文献综述至少覆盖近三年核心期刊,你来组会之前连邮件要求都没看?
他没说话。
他低头翻开面前的名单,在苏棠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红笔,圆圈,稳稳当当一笔完成。
苏棠不知道这个圈代表什么。
但她用余光扫了一下左右两侧同学的表情。
陈砚舟把视线从苏棠身上移开了,移得很自然,透着过来人的无奈。
周雨桐往她这边瞟了一眼,嘴唇抿了一下,那个表情苏棠很熟悉。
同情。
是对即将赴死之人的那种同情。
“坐下。”沈渡清说。
苏棠坐下了。
**落在椅子上的那一刻,她的膝盖在桌子底下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她自己清楚。
组会又持续了四十分钟。
沈渡清在最后布置了下周的任务,每个人领到的都不一样。
苏棠领到的是读五篇指定文献,写综述,下周交。
五篇,七天。
按照她上辈子的速度,两天就能搞定,但原主的底子约等于零,如果按原主的水平来演,五篇都费劲。
她要演多差?
这是个技术活。
组会结束,沈渡清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先走了。
他一离开,办公室里那股无形的压力才算散了大半。
陈砚舟伸了个懒腰,几个师弟师妹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
苏棠等了两拍,趁着人群最密的时候跟着站起来,混在中间往外挪。
上辈子养成的本能告诉她,这种时候千万别出挑,第一个走和最后一个走都容易被记住,夹在中间最安全。
走出307室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空气灌进胸腔,堵了一个半小时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网恋对象307发来新消息。
“今天的会开得怎么样?”
苏棠盯着这六个字,手指一根一根地凉下去。
他知道她今天报到。
他知道今天有组会。
他问她怎么样。
如果他就是沈渡清,那他刚才在会议桌前面看着她说出那句干巴巴的解释,看着她被画了红圈,看着她狼狈地坐下来,然后转头在手机上问她:怎么样?
苏棠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悬在输入框上面。
编什么?
说还行?说挺好的老师人很nice?
沈渡清和nice这个词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她花了三十秒钟编了一条回复:“还在适应中,老师挺有水平的,就是有点严格哈哈。”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对方没再回。
林知意从后面追上来,一把勾住她的肩膀:“怎么样?活着出来了?”
苏棠:“物理意义上活着。”
林知意:“你被画圈了对吧?那会儿你整张脸都白了。”
苏棠:“你知道那个圈是什么意思吗?”
林知意的表情变得微妙:“去年有个师兄被画过圈。”
“然后呢?”
“然后他转了计算方向,不在这个组了。”
苏棠没说话。
两个人走到楼梯口,林知意忽然回头看了一眼307室的方向,压低了声音。
“棠棠,我跟你说,沈老师这个人吧,你别看他凶,他其实真的就是凶,没有但是,你扛住就行。”
苏棠:“你这安慰人的方式很特别。”
“我不是安慰你,我是在帮你做心理建设。”
林知意拍了拍她的肩:“走吧,回宿舍我请你吃辣条。”
苏棠跟着她往楼下走,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没有再震。
但屏幕那头,有双眼睛还醒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