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已经快六点了。
苏棠把书包丢在椅子上,没开灯,直接坐到了电脑前面。
笔记本屏幕亮起来,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开始干正事。
还债。
第一步是搞清楚到底欠了多少。
她登录原主的网恋账号,从头翻聊天记录。
翻到第三屏的时候她就想把电脑盖上了。
原主跟金主要钱的方式五花八门,创意之丰富让苏棠觉得这人不去做销售可惜了。
第一笔,三十万,理由是实验设备采购。
原主发了一张某品牌光谱仪的参数截图,说课题急需这个设备老师催得紧,金主二话没说转了。
钱去了哪?
买了一个包,一块表,剩下的做了一套面部轮廓调整。
第二笔,五十万,理由是试剂耗材和实验室升级改造。
原主甚至做了一份像模像样的预算表发过去,分了十二个子项目,加减乘除算得清清楚楚。
苏棠翻了翻原主的记忆,找到了这份预算表的**过程。
原主的亲妈在一家私企做了十几年的财务,家里电脑上常年存着各种报销模板和发票样式,原主从高中开始就帮她妈整理账目,耳濡目染练出来的。
后来上了大学,同学聚餐的AA账单都是她来做,格式规范得辅导员以为是从财务处拿的模板。
这套本事用来做预算表骗钱,属于杀鸡用了牛刀。
钱去了哪?
又一个包,一块表,加上一趟没有留下任何学术成果的海外旅行。
第三笔到第七笔,金额从五万到三十万不等,理由分别是会议差旅费,论文版面费,数据分析软件授权费,实验室助理工资,以及联合实验的材料费。
全是假的。
每一笔都是假的。
原主不但编了理由,还从她妈电脑上照猫画虎地造了对应的报销凭证,格式跟真的差不了太多,反正对面又不会拿去学校财务处核验。
苏棠把所有金额加了一遍。
一百八十万。
她趴在桌上,额头贴着键盘边缘的冰凉塑料,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胃在翻。
这不是欠钱,这是犯罪。
诈骗罪的量刑标准她上辈子在法治新闻里看过,五十万以上的属于数额特别巨大,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罚金另算。
一百八十万,如果金主报警,这个壳子出来的时候头发都得白一半。
但现在原主没了。
壳子里是她。
苏棠抬起头,屏幕上的聊天记录还摊着,最上面一条是金主昨天发的那张定位。
她把聊天框往下拉了拉,又往上翻了翻,想找到任何一条金主表露过真实身份的线索。
没有。
这个人太干净了。
聊天里从不提自己的工作内容和单位,从不发**,从不分享日常,连说话风格都克制到了极点,每条消息不超过二十个字。
对方只做两件事:讨论学术,转账。
苏棠把原主发过的所有撒娇消息快速扫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
原主管他叫清清。
清清。
沈渡清的清。
苏棠把这个称呼跟下午组会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对在一起想了想,打了个寒战。
上铺的床板吱呀了一声,林知意的脑袋又探下来了。
“棠棠你怎么了?黑灯瞎火坐这里,吓我一跳。”
苏棠没抬头,随手把聊天窗口最小化了。
“知意,你们物理系研究生一个月生活费大概多少?”
“看情况吧,导师补贴加学校津贴,一千五到三千不等,怎么了?”
“那如果想多赚点钱,你说我去做什么**比较靠谱?”
林知意从上铺翻下来,拖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递过来一包辣条。
“你缺钱?”
“有点。”
苏棠接过辣条,撕开袋子,咬了一口。
辣。
真辣。
这具身体的味蕾好像比上辈子敏感,辣味冲上来的时候她眼眶都热了一下。
她没说一百八十万,也没说欠债的事。
这种事一旦开口就收不住,林知意是个嘴上没把门的热心人,万一替她着急到处打听渠道,动静闹大了谁都兜不住。
“就是觉得光靠补贴不够花,想攒点钱。”
苏棠的语气控制得很随意,跟聊晚饭吃什么差不多。
林知意没起疑心,掰着手指头给她数。
“翻译,家教,写论文代笔,我知道有个群专门接学术翻译的活,一篇论文两三千,你英语好的话一个月能赚个万把块。”
苏棠嚼着辣条在心里飞快地算。
一万一个月,一百八十万需要还十五年。
她博士毕业最快也要五年,五年能还六十万。
还差一百二十万。
不够,远远不够。
除非她找到更快的赚钱方式,或者走另一条路。
哪条路?
做出学术成果,拿课题经费,用合法的收入去把窟窿一点一点地补上。
但这条路的前提是她得在沈渡清手底下活着做出成果来。
以原主的学术基础,连活着都费劲。
“那个翻译群怎么进?”苏棠问。
“我回头把链接发你,不过学术翻译挑方向的,你跟了沈老师的凝聚态,能接的单不多。”
苏棠点了点头,把辣条咽下去,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学校论坛上的**信息。
翻了十几页,大部分是家教和校外**。
她在一个半封闭的学术互助群里看到一条帖子,标题是:急找凝聚态方向论文翻译,英译中,酬劳三千。
苏棠点进去看了一眼要求。
心头动了一下。
翻译和做研究不是一回事。
组会上那些前沿课题的细节她确实吃不透,那是需要在一个方向里泡上几年才能建立起来的学术直觉,她没有。
但翻译不需要她有学术直觉。
翻译需要的是语言功底和术语准确度。
上辈子读博期间,她啃过的英文文献少说上千篇,生物医学和凝聚态在材料表征这一块有大量交叉术语,XRD、SEM、TEM、AFM这些表征手段和数据分析方法她闭着眼睛都能翻。
穿过来之后两世记忆叠在一起,英文底子加上交叉学科的积累,做翻译绰绰有余。
做研究她还差得远,但当个学术搬运工,够用了。
问题是三千块。
一百八十万除以三千等于六百。
她得翻六百篇论文。
苏棠关掉帖子,把脸埋进手臂里。
林知意在旁边看了她半天,拍了拍她的背。
“棠棠,你要是真缺钱,我这有点存款,你先拿去用。”
苏棠摇头。
“多少?”
“不用,你的钱你自己留着。”
林知意皱了皱鼻子:“你这人真是,找你帮忙比找沈老师请假还难。”
苏棠从手臂里抬起头,看了看林知意。
这张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总是往上翘。
在原主的记忆里,林知意是唯一一个在知道原主不怎么做实验的情况下还愿意跟她玩的人。
但苏棠清楚,她不能拖任何人下水。
“知意,谢谢你。”她说,“我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
“先活过今天,再想明天的事。”
林知意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说话跟以前不太一样。”
苏棠心跳快了半拍:“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说话叽叽喳喳的,什么棠棠最棒了棠棠今天也要加油呀之类的,今天你说话像个大人。”
苏棠张了张嘴,在脑子里翻了翻原主平时说话的习惯,赶紧补了一句:“哎呀哪有,我就是今天被沈老师吓到了嘛,缓一缓就好啦。”
这一句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脸上的肌肉在抽筋。
林知意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两眼,没再追问,拿着辣条回上铺去了。
苏棠长出一口气。
她转回电脑前,关掉了所有乱七八糟的网页,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在文档最上面,她打了七个字。
还款计划,第一版。
手指刚落上键盘,手机又震了。
网恋对象307发来消息。
“怎么不回消息?”
苏棠盯着这六个字,手指头冰冰的。
她深呼一口气,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角,塞进了一叠文献打印稿下面。
然后她继续对着空白文档发呆。
一百八十万。
没有退路。
只有往前走。
苏棠咬了一口辣条,开始一行一行地往文档里敲字。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宿舍楼道里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
她的屏幕光亮在桌面上切出一个方块,文档上的字在一行一行增加。
桌角下面,被文献盖住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307的新消息。
她没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