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晚离开那条小溪后,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该去哪儿。西山有路,每一步都知道通向哪里;可人间没有路,每一条岔口都通向未知。她走走停停,看看路边的野花,摸摸道旁的老树,听鸟叫,闻草香,觉得什么都新鲜。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天色暗下来。
她开始慌了。
天黑了怎么办?去哪里睡觉?吃什么?她不知道。在西山时,天黑就回殿里,饿了有仙果,困了有软榻。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路边,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感觉涩涩的,酸酸的,堵在胸口,说不出来是什么。
原来这就是人间的傍晚。
她正发呆,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声音。是马蹄声,还有人的喊叫。她想起白天那匹冲过来的马,下意识往路边退了退。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还有刀剑相击的声音,还有惨叫声。
她愣住,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从树林里冲出来。
满身是血。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么多血。红的,刺眼的,糊满了那人的脸和衣服,还在往下滴。他手里握着一把剑,剑上也在滴血。他踉跄着往前跑,跑出几步就摔倒在地,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跑。
他身后,有追兵的声音。
桑晚站在那里,看着他朝自己的方向跑来。
她应该躲开的。猫妖最怕惹麻烦,王母说过,人间险恶,不要多管闲事。可她挪不动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眼睛。
他跑近时,抬起头,和她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黑得像最深的夜,冷得像冬日的孤狼。可那冷里,又有一种别的东西——是不甘,是倔强,是哪怕被踩进泥里也要挣扎着活下去的狠劲。
那双眼睛只看了她一瞬,然后他就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桑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把那个人拖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
追兵的马蹄声从身边掠过,渐渐远去。
她松了口气,低下头,看那个人。
他闭着眼睛,脸上全是血,看不清长什么样子。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
她应该走的。趁追兵还没回来,趁没人发现她,赶紧离开。她和这个人非亲非故,为什么要管他?
可她挪不动步。
她盯着他的脸,盯着那些血,盯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说“快走,别惹麻烦”,一个说“他快死了,你不能见死不救”。
吵了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
“我一定是疯了。”她自言自语,然后蹲下来,开始替他包扎。
她的手在抖。一千年了,她只给自己包扎过——在西山时,偶尔会被仙鹤啄伤,会被荆棘划伤,都是自己处理。可给别人包扎,还是第一次。
她撕开他的衣服,露出那道伤口。伤口很深,从锁骨一直拉到胸口,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她看得头皮发麻,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别死啊,”她一边包扎一边念叨,“我才刚来人间的第一天,你要是死了,我会做噩梦的……”
他没有反应。
她撕下自己的裙角,蘸了溪水,一点一点擦掉他脸上的血。
血擦干净后,她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男人的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紧抿着,即使昏迷中也抿成一条倔强的线。他的皮肤偏黑,是那种常在户外的人才有的颜色。脸颊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被她拨开。发丝很黑,像墨染过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上。眉毛很浓,像两把刀,斜斜插入鬓角。眼睛闭着,看不见,但她记得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那眼神太深了,深得她看不懂,却又忘不掉。
“你是谁?”她轻声问,“为什么被人追杀?”
他没有回答。
她继续包扎。手忙脚乱,笨手笨脚,不知道绑得对不对。可她尽力了。绑完后,她坐在旁边,看着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天完全黑了。
月亮升起来,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她抱着膝盖,缩在他旁边,听他的呼吸声。呼吸声很弱,但一直没断。
她不知道自己守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她困了,眼皮开始打架,可又不敢睡,怕他出事。
迷迷糊糊间,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手。
她猛地惊醒,低头一看——是他。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死死抓着她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手很凉,凉得像冰,可抓得那么紧,紧得她挣不开。
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不再是孤狼般的冷,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那里面有痛,有疲惫,有警惕——可最深的地方,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那东西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别走。”
就两个字。
可那两个字,像有什么魔力,让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看着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深邃的眉眼,照出他紧抿的嘴唇,照出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他盯着她,又重复了一遍。
“别走。”
她听见自己说:“我不走。”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然后手一松,又昏了过去。
她愣在那里,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他抓过的温度,凉凉的,却又烫烫的。她抬起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重新坐好,继续守着他。
“我不走。”她小声说,“你放心睡吧。”
他听不见了。可她还是在说。
月亮越升越高,月光越来越亮。她坐在他身边,看他的脸,看月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他昏迷着,眉头却还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她忍不住伸手,想抚平他眉心的褶皱。手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不行,不能乱碰。”她对自己说,“万一弄疼他了怎么办?”
她继续坐着,继续看。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还没问他的名字。
“你叫什么?”她小声问。
他没有回答。
“我叫桑晚。”她又说,“是王母座下的猫妖,来人间找真心的。”
他还是没有回答。
她也不在意,继续说:“我活了整整一千年,可从没来过人间。今天是我第一天来,就遇见你了。”
“你说巧不巧?”
“我觉得挺巧的。”
“你要是不死,我们就认识了。你要是死了,我就白救你了。”
“所以你千万不能死,知道吗?”
她说了一夜的话。
说到后来,嗓子都哑了。可她还是说,因为不说点什么,她会害怕。害怕他死,害怕一个人待在这黑漆漆的夜里,害怕明天不知道该怎么办。
天快亮时,她终于撑不住,靠着树干睡着了。
睡着前,她还在念叨:“别死……千万别死……”
醒来时,阳光刺眼。
她揉揉眼睛,低头一看——旁边空了。
她愣住了,猛地站起来,四处张望。没有,哪里都没有。他不见了。
“走了?”她自言自语,“伤那么重,怎么走的?”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点失落,有点不甘,还有点……委屈。她守了他一夜,说了那么多话,他居然一声不吭就走了?
她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醒了?”
她猛地回头。
他站在不远处,靠着一棵树,脸色苍白得吓人,可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她,目光复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开口,声音还是很沙哑。
“你为什么救我?”
她愣了一下,说:“因为……因为你快死了。”
“快死的人很多。”他说,“你为什么只救我?”
她被问住了。
是啊,为什么只救他?路上那么多人,她都没管。偏偏他跑过来时,她挪不动步。偏偏他倒下去时,她冲了出去。偏偏他抓住她的手说“别走”时,她真的没走。
为什么?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最后她只能老实说:“不知道。”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他垂下眼帘,不再问了。
她走过去,想扶他。他躲了一下,没躲开,被她扶住了。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僵,但没有再躲。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无影。”
“无影?”她念了两遍,“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没有为什么。”
“哦。”
她扶着他,慢慢往前走。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疼得皱眉,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她偷偷看他,看见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看见他嘴唇因为忍着疼而抿得发白。
“疼就喊出来。”她说,“我不笑话你。”
他没说话。
她也不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慢慢走着,不知道去哪里,也不知道要走多久。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她忽然想,原来这就是人间的第二天。遇见了这么一个怪人,怪冷的,怪倔的,怪得让人看不懂。
可她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他脸上看。
看他深邃的眉眼,看他挺直的鼻梁,看他紧抿的嘴唇,看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老看他。她只知道,每次看他,心跳就会快一点。快得有点慌,又有点甜。
她不懂那是为什么。
她只是一边扶着他走,一边偷偷看他。
而他,始终没有看她。
只是偶尔,在她没注意的时候,他会侧过头,飞快地看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她没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