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在前引路,脊背微驼,步子放得极轻。
府内与门外恍若两重世界。不见红绸高挂,不见灯笼成行,只几处正门贴着硕大的剪纸喜字,那一点红孤零零悬在冷清里,格外刺目。
自进门起,萧景便微弯着腰,姿态放得极低。脸上笑意僵着,对两旁投来的视线一路颔首、欠身,温顺得近乎怯懦。
管家适时侧身,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近处几人听见的声音,平板地解释:“老奴周仲安,是公主府管家。公主殿下素习武事,不喜女红,也厌烦虚礼,府内陈设一切从简,还请贵人见谅。”
“无妨,有劳周管家。”萧景连忙应声,语气恭敬。
行至正堂前,管家定身:“贵人请!”说完,便独自走进了正堂。
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切割着香炉里升起的青烟,照亮了空中浮动的尘埃。厅堂宽阔,宾客满座,却静得可怕,所有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随着他的脚步挪动,满是审视。
礼堂最深处,高阶之上,放着一张覆着明黄绸缎的宽大御座,绸缎在幽暗里泛着淡金光泽,本该坐在上面的皇帝,却并未现身。御座旁,站着位老太监,深紫蟒袍,双手拢在袖中,眼帘低垂,像嵌在阴影里的石头,面无表情,却透着一股压迫感。
萧景的目光从那片刺眼的明黄上仓皇滑开,下意识投向两侧上首。太子端坐左首,杏黄袍服,面容周正,他母族强盛,是皇后嫡出,看过来时,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算是打过招呼。
三皇子南宫烁坐在太子下首,月白常服,看着沉静,可萧景清楚,这人性格暴虐,行事全凭喜好。此刻他唇角噙着一丝淡笑,迎上萧景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底却藏着不怀好意。
右侧是四皇子南宫望,年纪轻些,穿着素净的湖蓝常服,手里捻着一串檀木珠子,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浅笑,仿佛与世无争。唯有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兴味,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与这几双眼睛匆匆对视,萧景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浑身上下多年来积攒的伤痕,仿佛同时在皮肉下苏醒,传来隐秘的钝痛。
下首坐着几位大虞的使臣,萧景并不认得。人群中还有一位白衣女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萧景没太在意,今日这般目光,他见得太多了。
“铛——!”
沉浑的玉磬声骤然打破寂静。
礼官昂首,肃声长喝:“吉辰,至——!典仪,启——!”余音在梁柱间沉闷地回荡。
传旨太监缓步走出,双手捧着圣旨,展开后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以国婚之礼,成武德公主南宫玥与虞国皇子萧景之好。礼官,依制行事!”
拜过天地后,到了“拜高堂”环节,萧景与南宫玥转向高堂那个空御座,恭敬行拜礼。礼官同时高唱:“二拜君父,皇恩浩荡!”
“夫妻对拜!”
二人如同提线木偶般,机械地完成了仪式。
“礼成!”
“武德公主,驸马接旨!”御座旁的老太监,除了方才二人拜高堂时侧了侧身,此刻终于开了口。
三位皇子起身,依礼同所有人一起跪拜。
“陛下口谕:‘玥儿成婚,朕心甚慰。赐玉璧一双,愿其安守本分;赐宝剑一柄,望其锐意克己。府内诸事,尔等自便。’谢恩吧。”
二人齐声谢恩。堂外进来两名宦官,送上玉璧和宝剑,南宫玥接过宝剑,萧景急忙接过玉璧,又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悄悄塞到宦官手中:“请公公吃茶。”
宦官看了一眼老太监,见他没有反对,便自然地收进袖中:“驸马爷客气了。”
南宫玥在一旁看在眼里,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到一旁。
三位皇子上前,语气客气:“恭喜妹妹!”“喜结良缘!”“百年好合!”
这时,那位大虞使官走到萧景跟前,行的是大虞的礼节:“恭喜六皇子殿下,请六皇子接旨!”
萧景急忙跪下,一旁的南宫玥却无动于衷,依旧站着。
使官脸色微变,却没敢多言,随即展开圣旨诵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第六子景,质燕有年。今尚北燕镇国公主,朕许其婚,以固盟好。赐《孝经》十部,尔当朝夕省览,毋忘根本,万里犹庭。赐锦缎百匹,尔宜锦衣安享,恪守本分,勿生妄念。尔虽远适,慎守臣节。尔母在朝,亦望尔安。钦此。”
萧景叩首:“儿臣接旨。”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管家恰逢其时地来到南宫玥跟前:“殿下,席面已备好!”
“请客人入席吧!”南宫玥说着,走到三位皇子跟前,“太子哥哥,三哥,四哥,移步偏厅用餐吧!”
“礼成——!请贵人,众宾入席——!”司官的高唱再次响起,打破了诡异的寂静。
乐声重新奏起,换成了稍显欢快的宴乐,仆役侍女如流水般穿梭引路。
萧景袖中拢着那卷圣旨,脸上却已摆好一副温顺的茫然,在众人含义各异的目光中,被引至主桌下首,紧邻南宫玥,却又明显低了一阶的位置。
宴开三巡,珍馐罗列。主桌之上,北燕几位成年皇子赫然在列,大虞使官亦坐于贵宾席。气氛表面热络,实则各怀心思。南宫玥坐于主位,神色平淡,只偶尔举杯,目光扫过全场,锐利得很。萧景坐在她旁边,一刻也没闲着,不停地应付各方敬酒,南宫玥却视若无睹。
此前,太子已借“庆贺”之名,灌了萧景两杯烈酒,酒意微醺,正是防备心稍减的时候。三皇子南宫烁,素来暴虐随性,此刻却笑吟吟地端着一壶酒,亲自走了过来。
“萧景妹夫,”他笑容亲切,语气熟稔,“方才我大燕儿郎敬酒粗豪,怕是唐突了你。孤特地取来这壶‘秋水长天’,是我当年北征时所得,用北地秋露与五年陈酿勾兑,清冽甘醇,最是风雅,才配得上妹夫这般来自江南文华之地的人物。”他特意加重了“江南文华”几字,话里藏着几分暗讽,笑容却挑不出错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三皇子亲自斟酒,这是极大的“面子”,就连南宫玥,也放下银箸,看了过来。
侍女奉上两只白玉杯。三皇子亲手执壶,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香气不浓,反倒有一丝淡淡的兰芷香。他先自取一杯,向萧景示意,一饮而尽,亮出杯底:“先干为敬,妹夫请。”
众目睽睽之下,皇子敬酒且先饮为敬,萧景没有任何推拒的理由。
他起身道谢,双手去接另一杯满酒。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杯壁的刹那,心头忽然一警。
不对。
那兰芷香之下,藏着一丝极淡的腥甜,若非他多年与毒物打交道,嗅觉早已练得敏锐,根本察觉不到。是“醉朦胧”混了“碧蚕丝”?前者让人神智涣散、当众失态,后者损伤经脉、日久致命。
电光石火间,他已想明白。
南宫烁不仅要他的命,还要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坐实“不堪匹配公主”的污名,让这场婚礼变成笑话。酒壶是阴阳壶?还是杯子有问题?
不能喝,却也不能当场揭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