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至——”
公主府大门前,大红绸子从门檐垂到街角,风一吹,绸边卷着尘土轻轻晃。礼官的唱喏声撞在朱红门扉上,压过了周遭的人声。
来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达官显贵的车驾停在街尾,车帘偶尔掀开一条缝,里面的人探头窥看;寻常百姓踮着脚,都想瞧瞧这位大燕第一赘婿,传闻中的废物质子,大虞六皇子萧景。
忽然,人群被无形的力道分开,自动让出一条窄道。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去,没等来预想中的八抬大轿,只有一人一马,孤零零地走来,连个牵马的仆从都没有。
那马瘦得能看见肋骨,毛色灰扑扑的,身上套着件猩红马衣,尺寸大了好几圈,边角磨得发毛,更显马的孱弱。马衣上的红绸缠缠绕绕,连缰绳都裹得严实,马首系着个硕大的礼花,风一吹就晃,倒像把人捆在马背上,成了件要送进府的货物。
萧景穿的喜服也是这般猩红,料子不算差,却明显不合身,领口松垮地垂着,衬得他本就清瘦的身子愈发单薄。他端坐在马背上,背脊挺得笔直,半分不歪。脸上薄敷了层粉,遮去些许憔悴,唇上点了点口脂,硬撑着皇子最后的体面。
秋风扫过,额前一缕没梳牢的头发垂下来,掠过他低垂的眼眉。没人能看清他眼底的神色,只觉那双眼静得反常,半分新婚的喜气也无,藏着说不出的沉郁。
街道两旁渐渐静了,议论声也压得极低。密密麻麻的目光穿过甲士的缝隙落过来,有好奇,有可怜他寄人篱下,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在他们眼里,这哪里是驸马,分明是个被推到台面上供人观赏的囚徒。
“吉时到——!”
礼官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有些刺耳,像钝铁片刮过石头。萧景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瘦马迟疑地挪了步子,蹄铁敲在青石板上,“哒、哒”的声响,在寂静的长街上格外清晰。
马往前走,他才微微抬眼。公主府那扇朱红大门正缓缓推开,里面黑漆漆的,望不见底。两侧高台上,隐约能看见华服宾客的身影,他们不必挤在人群里,只需居高临下地坐着,目光扫过来时,满是轻蔑。
那是他未来的妻族,也是曾经他的噩梦。
瘦马终于停在石阶下,萧景翻身下马,落地时膝盖微弯,晃了一下,又迅速稳住。他身子本就弱,这一下险些栽倒,却硬是撑住了。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缰绳上那团晃眼的大红绸花,手指顿了顿,松开手,任由一旁的仆役牵走马匹。
他独自站在石阶前,身前是深不可测的府邸,身后是无数道钉在他身上的目光。深吸一口气,他抬步要跨上台阶。
“冤——枉——啊!!!”
一声凄厉的哭嚎突然炸开,打破了公主府前的寂静。
一个穿粗布衣裙的妇人,鬓发散乱,脸上沾着尘土,疯了似的从人群里冲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扑在萧景脚边,溅起一片尘土。
她一把抱住萧景的腿,涕泪糊了满脸,声音尖得刺耳:“六皇子殿下!您不能就这么走了啊!您忘了翠玉山下强抢的民女吗?我苦命的女儿,如今还在家里寻死觅活……求殿下给条活路,给个说法啊!”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了锅。嘈杂声渐渐小下去,所有目光都死死盯在萧景和妇人身上。两侧的黑甲军士依旧站得笔直,眼尾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高台上,几个华服身影微微前倾,嘴角藏着掩不住的笑意。
风停了,只剩妇人的嚎哭在府门前回荡,格外刺耳。
萧景的身体在妇人扑上来的瞬间僵住,袖中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但他脸上没有半分惊愕,只剩一片沉郁的平静。
他早就料到,这场婚礼,绝不会太平。
他没挣开,也没喝骂,就那样站着。短暂的死寂里,他缓缓弯了弯腰,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像是要去扶那妇人,声音不高,却稳稳盖过了哭嚎:“这位大娘,你认错人了。”
话音刚落,一道比秋风更冷的女声从府门阴影里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瞬间压下了所有声响。
“够了。”
大燕武德公主南宫玥的身影出现在高台之上。她没穿繁复的嫁衣,一身暗红色劲装,外罩件玄色披风,长发高束,只簪了枚赤金凤钗,眉眼冷利,带着沙场历练出的悍气。
她没走下台阶,居高临下地站着,目光先扫过那哭嚎的妇人,眼神淡得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再落在萧景身上,只停了一瞬,便转向人群深处。
“今日是陛下赐婚,大燕的喜事。”她的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怒意,却让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岂容宵小在此放肆,污蔑天家声誉。”
她没问萧景半句“是否属实”,直接定性为污蔑。
“来人。”南宫玥下颌微扬,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在!”四名铁塔似的黑甲亲卫立刻从门内闪出,甲胄碰撞着发出铿锵声响,步伐沉重地走到阶下。
“把这疯妇拿下,堵了嘴,送京兆尹。”南宫玥的指令干脆利落,“告诉府尹,查清楚是谁给她的胆子,敢搅扰本宫的婚礼。查不出来,就让他自己来府里回话。”
亲卫领命,下手毫不留情,像拎小鸡似的架起还在挣扎干嚎的妇人,一手捏住她的脸颊,随手摸出一块灰布巾,硬塞进她嘴里。呜咽声戛然而止,那妇人眼里的疯癫还没褪去,就被拖死狗似的拉走,只在尘土上留下几道凌乱的拖痕。
南宫玥这才重新看向萧景。他还僵站在原地,身形单薄得像片要被风吹倒的叶子。她缓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停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玄色披风衬着暗红劲装,与他身上刺目的喜红撞在一起,显得他像个穿错了衣服的伶人。
“还愣着做什么?”她的声音放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话语里的寒意和警告,直扎人心,“戏看够了?‘贵人’,该进门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便走,玄色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径直踏入府内。
萧景依旧站在原地,身后的目光比先前更复杂。有幸灾乐祸的,有惊疑不定的,更多的是对南宫玥铁腕的忌惮。
秋风又起,卷着尘土,还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不知来自何处。
他缓缓抬起脚,稳稳踏在了公主府前的台阶上。这一次,再无人敢拦。
笙箫声重新响起,喜庆的调子响彻公主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