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停尸房的门一开,母亲先吐了。
她扶着墙,吐得直不起腰。
父亲还站在原地。
他盯着那张床,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一直抖。
裴砚深走得最快。
他推开警察,几步冲到我面前。
“沈知意。”
“行了,别演了。”
“我来了。”
白布下,我没有回应。
他俯下身,伸手碰我的脸。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他猛地缩回手。
太冷了。
死人就是这么冷。
不会因为他来了,就重新热起来。
“不是她。”
裴砚深转身就走。
“脸都泡成这样了,凭什么说是她?”
警察拦住他。
“项链、手术编号、DNA初步结果都吻合。”
“家属确认只是流程。”
“流程个屁!”
他一把掀翻旁边的推车。
金属器械砸了满地。
“她昨天还给我发过消息。”
“她还等着我回家呢。”
警察皱眉。
“她什么时候发的?”
裴砚深掏出手机,点开聊天框。
最后一条属于我的消息,是姐姐葬礼那天发的。
【今晚不用等我。】
没有昨天。
也没有刚才。
他口中的消息,根本不存在。
裴砚深死死盯着屏幕,嘴唇开始发白。
姐姐终于走了过来。
她身上还穿着我的白裙子。
那条裙子,是她刚刚从我衣柜里拿的。
“知意。”
她喊得很轻。
像怕吵醒我。
“姐在这儿。”
“你睁开眼睛看看。”
“你不是最喜欢学我吗?”
“我现在没死。”
“你学错了。”
她握住我的手。
下一秒,她像被烫到似的,整个人摔在地上。
“怎么这么冷?”
“妈,她怎么这么冷啊?”
母亲扑上去,用力揉搓我的手臂。
“暖气呢!”
“你们医院怎么回事?”
“她从小怕冷,你们连床被子都不给她盖厚一点?”
护士红着眼开口:
“沈女士已经去世三十多个小时了。”
“请您接受现实。”
母亲的动作僵住。
她低头看见我手腕上的青紫。
那是抢救时留下的针眼。
密密麻麻。
几乎找不到一块好皮肤。
“她疼不疼?”
母亲忽然问。
护士没回答。
母亲抓住她的衣袖。
“我问你,她疼不疼!”
“溺水后出现急性肺损伤,患者清醒过几次。”
护士顿了顿。
“不会舒服。”
母亲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我说让她别醒。”
“我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那是气话啊。”
“她怎么就当真了?”
父亲猛地转过身。
“别哭了!”
“哭能解决什么?”
他看向警察。
“我要追究医院责任。”
“她没有家属签字,你们为什么不强行治疗?”
医生刚好走进来。
听见这话,他直接将一叠通话记录摔到父亲面前。
“抢救没停过。”
“转院手续也不是非得等你们。”
“我们联系家属,是想让她最后见见亲人。”
“一共二十七通电话。”
“你们接了九通。”
“挂了九通。”
“剩下十八通,不是拉黑就是关机。”
父亲张了张嘴。
医生盯着他。
“她最后一次清醒时,还在替你们解释。”
“她说,你们不是不来。”
“你们只是太难过了。”
停尸房里瞬间没了声音。
姐姐低下头。
她忽然发现,我攥紧的右手里有东西。
护士掰了很久,才从我僵硬的手指中取出来。
是那封遗书。
姐姐亲手写的遗书。
被江水泡烂了大半。
只有她写的那句“知夏已死”,被我用红笔重重圈住。
纸张背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姐姐怕黑。】
【我去陪她。】
姐姐盯着那两句话。
几秒后,她突然开始尖叫。
“不是这样的!”
“我没让她陪!”
“我只是想吓吓她!”
她跪在地上,拼命撕扯自己的头发。
“知意,你起来。”
“我把人生还你。”
“裙子、马术、裴家,我全都不要了。”
“你起来跟我抢啊!”
可我没有动。
第一次,我没有学她。
她活着。
我死了。
她终于拥有了一样,我永远不会再有的东西。
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可她抱着我的尸体,哭得像是终于输光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