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从帘幕后面伸了出来,挑开了黑天鹅绒帘幕。
沈棠看见了陆璟珩。
他靠在马车里的软榻上,一身黑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
面容清冷。
这是沈棠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但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不像个刚从沙场回来的人。
他的眼睛很黑,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棠,把她从乱糟糟的头发到沾了泥的鞋子,打量了一遍。
这个人的眼神太冷了。
那眼神冷得,不像在看一个人。
沈棠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
你都走到这一步了,沈棠,怕什么?
大不了被拒绝。
她这么一想,腰杆反倒挺得更直了。
陆璟珩看了她很久。
久到旁边的黑甲卫统领都站不住了,手按在刀柄上,准备随时把这个疯女人拖走。
大人回京,竟然被一个新娘子当街拦路求嫁,这事传出去,整个黑甲卫的脸都丢尽了。
他刚要开口呵斥,马车里终于传出了声音。
“沈相的女儿?”
陆璟珩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低沉,没什么起伏。
沈棠答:“是。”
“陆承帆的新妇?”
沈棠眉梢一挑:“已经不是了。”
陆璟珩没说话。
车厢里停顿了几秒。
“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他重复着沈棠报出的数字,语气听不出喜怒,“黄金两万两,白银十万两。”
沈棠的心提了一下。
他在考虑。
“你觉得,这些东西就能让本官娶你?”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沈棠顿了一下才接上话。
但她很快就稳住了。
“首辅大人手握重权,不缺钱。”沈棠说,“大人缺的,是一个能管好后宅且不给您添乱的人。我沈棠过目不忘,管过相府三年的账,我有这个本事。”
陆璟珩的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沈棠没看清。
马车里又是一阵安静。
沈棠站在原地。
风吹过,拂起她耳边的碎发。
然后,陆璟珩说了一个字。
“好。”
这一个字,声音不大。
“他说好了?”
“我没听错吧?首辅大人答应了?!”
沈棠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想过他会拒绝,会嘲讽,甚至会让人把她拖走,就是没想过他会这么轻易的答应。
这么容易?
管他为什么答应,答应了就行。
沈棠的嘴角,很轻地翘了一下。
“多谢首辅大人。”
陆璟珩放下了车帘。
帘子垂下来,重新遮住了他的脸。
他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
“三日后,本官派人上门下聘。”
说完,车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前走。
黑甲卫骑兵从沈棠的嫁妆车队旁绕过,马蹄声由近及远。
那辆紫檀木马车从她面前经过时,沈棠觉得车帘好像动了一下,像里面的人又看了她一眼。
她不确定。
车队走远了。
沈棠站在十字路口中央,身后是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面前是空荡荡的长街。
半夏从马车上跳下来,跑到她身边,脸上又是惊喜又是害怕。
“**!他真的答应了!首辅大人真的答应了!”
沈棠的腿有点发软。
刚才撑着一口气不觉得,现在劲儿一松,才反应过来。
但她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
“废话。”她面无表情的说,“我沈棠,他不答应才是脑子有问题。”
半夏使劲点头,眼眶都红了。
她家**总是这样,哪怕心里打着鼓,面上也绝不认怂。
沈棠重新上了马车,坐稳,放下车帘。
车厢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有点发抖的指尖。
消息传得比马蹄还快。
朱雀大街上发生的事,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半个京城。
“沈家大**当街拦了首辅大人的马车!”
“不光拦了,还当场求嫁!”
“首辅大人答应了!说三天后下聘!”
“老天爷!这是什么路子?退了侯爷嫁首辅?侄子不行嫁叔叔?”
茶楼酒馆,甚至菜市场,全都在说这件事。
京城多少年没有这么劲爆的八卦了。
有人拍案叫绝,说沈大**是个人物。
有人摇头叹息,说这女人不守妇道。
但更多的人是纯粹看热闹,越热闹越好。
消息传到宁远侯府的时候,是辰时三刻。
陆承帆昨晚根本没有出城。
他手背上的伤疼,心里也惦记着那些嫁妆,所以走到半路就折回来了。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的趴在桌上睡着了。
“侯爷!侯爷!”
管家刘福再一次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陆承帆被吵醒了,头嗡嗡作响。
他揉着眼睛骂了一句:“又怎么了?天塌了?”
刘福跪在地上,脸色发白。
“侯爷,出大事了。沈大**……沈大**她……”
“她怎么了?跪在门口求着要回来了?”
陆承帆冷笑了一声。
他就知道。一个女人,没了侯府的依靠,能撑多久?
“不是啊侯爷!”刘福的声音变了调,“沈大**她在朱雀大街上拦了首辅大人的马车!当着全京城的面求嫁!首辅大人……答应了!”
陆承帆的动作停住了。
他保持着揉眼睛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放下手。
“你再说一遍。”
“沈大**要嫁给首辅大人。”刘福趴在地上不敢抬头,“首辅大人同意了,说三天后下聘。”
陆承帆愣了足足十息。
他的脸先是白了,然后涨红,表情难看得不行。
首辅大人。
小叔叔。
陆璟珩。
沈棠要嫁给他小叔叔?
他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如果沈棠嫁给了陆璟珩,她就不再是他的前妻了。
她是他的……婶婶。
婶婶。
这两个字,让陆承帆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他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的摔在地上。
“备马!”
“侯爷?”
“我让你备马!”陆承帆吼道,“我要去朱雀大街!我要拦住她!她不能嫁给小叔叔!绝对不能!”
他疯了一样的冲出书房,跑过回廊,跑过前院,冲到侯府大门口。
一个小厮牵了匹马过来。
陆承帆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就冲了出去。
他骑着马穿过大街小巷,一路上惹得鸡飞狗跳。
到了朱雀大街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了那支嫁妆车队。
二十辆大马车排成长龙,慢悠悠的往前走。
沈棠的马车走在最前面。
陆承帆拼命打马往前追,仗着骑马比马车快,很快就追到了车队旁边。
“沈棠!”他在马上大喊,“你给我站住!”
嫁妆车队没有停。
车夫们看了他一眼,继续赶路。
陆承帆急得火烧眉毛,纵马冲到了沈棠的马车旁边,伸手就要去扯车帘。
“啪!”
沉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鞭子抽在他马头前方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灰尘。
“宁远侯,我家**跟你已经没有关系了。请自重。”
沉香骑在一匹矮马上,手握马鞭,虎着一张脸。
陆承帆的马被吓得连连后退。
他费了好大劲才控住了马,满脸通红。
“沈棠!你出来!你不能嫁给我小叔叔!你——”
马车的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