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长白山!”
风雪瞬间灌了秦风满嘴。
冰碴子顺着喉管滑下去,剌得嗓子眼生疼。
身后的老秦家院子,那点昏黄的灯光彻底被飞雪吞没。
秦龙那鬼哭狼嚎的嘲讽声,也被呼啸的白毛风撕得粉碎。
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肚。
秦风光着膀子,身上只剩下件洗得发白的单褂。
那件满是补丁的破外套,正死死裹在苏晚秋怀里的三个小丫头身上。
风刮在光溜溜的脊梁骨上,简直像几百把生锈的钢锯在来回拉扯。
秦风冻得牙齿疯狂磕碰,发出咯咯的闷响。
但他两条腿像是在雪地里扎了根,硬生生地趟出一条血路往深山里蹚。
“当...当家的。”
苏晚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她怀里抱着三宝,背上还背着二宝,大宝紧紧拽着她的破裤腿。
“咱...咱这是去哪儿啊?”
苏晚秋的声音被风吹得稀碎,带着明显的哭腔。
秦风回过头。
女人冻得脸颊发青,睫毛上结满了白色的冰霜。
“往深处走!过了野猪林,有个当年抗联留下的地界。”
秦风大喘了一口粗气,肺管子里像灌了冰水一样刺痛。
“到了那儿,咱就冻不死了。”
他凭着上一世模糊的记忆,死死盯着风雪里那些张牙舞爪的黑树影。
他记得有个隐秘的防空地堡。
只要找到那两棵长在一起的歪脖子松树,就能找到入口。
“哎哟!”
苏晚秋脚下猛地绊到了一根埋在雪里的枯树根。
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往前扑倒。
“媳妇!”
秦风心脏猛地缩紧,赶紧回身去拽。
晚了一步。
苏晚秋重重摔在雪窝子里,激起一蓬冰粉。
她背上的二宝和大宝滚作一团。
三个小丫头跌在雪地里,连哭声都细得像快断气的小猫。
秦风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把孩子们从雪堆里扒拉出来。
手背蹭在冻硬的雪皮上,立马刮出几道血溜子。
“秋儿,摔着哪了?骨头断没?”
秦风跪在雪地里,去拉妻子的胳膊。
苏晚秋没动弹。
她趴在雪地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着绝望的更咽声。
“当家的...你别管我了。”
她颤抖着抬起头,满脸是雪水和眼泪混在一起的泥污。
“我走不动了...真的走不动了。”
苏晚秋死死抓着秦风的单薄衣袖,指甲深深抠进他的肉里。
“你带着大宝她们走吧...就让我死在这儿...少张嘴,你们兴许还能活...”
秦风眼眶猛地通红。
他一把揪住苏晚秋的衣领,硬生生把她从雪坑里提溜起来。
“放屁!你他娘的说的什么混账话!”
秦风吼得嗓子都破音了,唾沫星子喷在冷风里瞬间结冰。
“老子签了断亲书带你们出来,不是为了在这雪地里给你收尸的!”
他大口喘息着,双手死死捧住妻子冰凉的脸蛋。
“要活一起活,要死,咱一家五口也得死在一个坑里!”
大宝从雪地里爬起来。
小丫头冻得嘴唇发紫,却懂事地帮妈妈拍打身上的雪。
“娘...大宝不冷...咱们跟着爹走。”
大宝的声音打着哆嗦,上下牙直打架。
二宝吓得缩在破外套里,眼巴巴地看着秦风。
“爹...二宝饿...肚肚疼。”
秦风听着孩子们的微弱声音,心里像被刀子绞着一样。
他一把将苏晚秋拽起来。
“趴我背上!我背着你们娘几个!”
“不...我自己能走。”
苏晚秋抹了一把眼泪,咬破了舌尖提神,硬撑着站直了身子。
她知道丈夫身上穿得比谁都少,再增加负担,两人都得交代在这儿。
风更大了。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满眼的白雪和树影。
秦风把三个女儿重新用破外套裹紧,护在胸前。
自己用后背顶着狂风,一步步往前挪。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
秦风感觉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大腿根部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开始一阵阵抽筋。
他猛地打了个趔趄,一脚踩空,鞋底在冰面上滑出去半米远。
膝盖重重磕在一块隐藏在雪里的石头上。
一阵钻心的钝痛直冲脑门。
他嘴里嘶了一声,硬是没叫出来,咬着牙重新站稳。
在哪?
到底在哪!
秦风急得满头大汗,汗水刚渗出额头就结成了冰壳。
他急切地四处张望。
如果再找不到那个抗联地堡,一家人撑不过半个小时。
突然,怀里传来微弱的响动。
秦风低头一看。
三宝的小脸惨白得像纸,连那一丝紫气都快褪没了。
小丫头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三宝!三宝你醒醒!别睡!”
秦风慌了神,疯狂搓揉着小女儿冻僵的小手。
“爹...爹给你抓烤麻雀...你别睡啊!”
苏晚秋凑过来一看,吓得尖叫出声。
“当家的!三宝没气儿了!没气儿了!”
女人彻底崩溃了,双手胡乱地拍打着三宝的脸颊。
秦风双眼通红,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找门!
必须找到门!
他像疯了一样在齐腰深的雪地里狂奔起来。
一边跑一边用手疯狂扒拉着面前的雪包。
“就在这附近...我明明记得就在这!”
他像一头护崽的野兽,在风雪里发出嘶哑的低吼。
突然,秦风脚下一软。
原本平整的雪面,居然是一个空洞的断层。
“啊!”
秦风整个人失去重心,抱着三宝直直地往下坠落。
这是一个被积雪完全掩盖的陡坡深沟。
他在斜坡上剧烈翻滚。
枯树枝和碎石块划破了他的胳膊和脸颊。
怀里死死护着三宝,他只能用手肘硬扛着撞击。
“当家的!”
坡上传来苏晚秋凄厉的哭喊声。
秦风一直滚到了沟底,后背重重撞在一堵坚硬的土墙上。
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喉咙里涌上一股甜腥味。
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跪起来,先摸了摸怀里的三宝。
还在喘气!
秦风长出了一口气。
这才发现自己正跪在一片厚厚的冻土坎下面。
他抬起沾满泥血的右手,想扶着墙壁站起来。
手掌却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带着斑驳铁锈疙瘩的东西。
那触感绝对不是石头。
秦风猛地转过头。
借着微弱的雪光。
他看到了一扇半掩埋在土里的厚重铁门。
门上那个生锈的铁把手,正死死握在他的掌心里。
就在这一瞬间。
“叮!”
秦风的脑瓜子深处,毫无征兆地响起一声清脆的机械嗡鸣。
震得他天灵盖发麻。
“秋儿!快带着大宝二宝顺着坡滑下来!这底下有个大铁门......老天爷,我脑子里这嗡嗡的是啥动静?”

